寫實的臨界點《同棲時間》
6月
05
2024
同棲時間(三點水製藝文化提供/攝影唐健哲)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030次瀏覽

文 吳岳霖(2024年度駐站評論人)

《同棲時間》近乎將劇場的「寫實」逼近了臨界點。

編劇以最通俗的BL(boys' love)情節開了場,一對在同志色情按摩店認識彼此身體(也進一步接近了心靈)的男人,意外在父親的告別式裡發現兩人是同父異母的兄弟;接下來的故事在同一個空間(父親的房間),用極少的人物(除兄弟外,只多了一位房東派來收租的跨性別男性)於告別式後的一段時間裡快速發展,也在最高潮時懸宕於此。無論是劇情、表演、亦或是搭建出來的場景,都呈現出《同棲時間》意圖操作寫實的高度可能——但是,當「寫實」到了最高點,又與「真實」還有多少距離?

寫實,是逼近真實的策略?

如前述,《同棲時間》對於寫實的操作表現在追求真實的舞台空間、演員表演與情節鋪陳。

以舞台設計來說,較少抽象符號的介入,將一間完整的套房放入實驗劇場(近乎讓人相信演員演出結束後也居住在此),床、書桌等家具,還有衛浴設備一應俱全,除因情節需求而堆滿雜物(包含父親的骨灰罈),連台北老舊租屋會有裝飾、裝潢、壁紙、窗型冷氣等細節都務求真實。

於是,當飾演弟弟的徐浩忠赤裸上身躺在地板上,仿若是觀眾通過(高清的)監視器窺視著這間房間即將發生的所有事情。

盡可能的生活感,或是更用力表現出生活感,似乎是導演致力所在,然後投射到演員的表演方式,開放感官也拿捏尺度。在陸續揭露的情節裡,兄弟開始有親吻、口交、肛交等行為,也在這些過程裡(包含體位、主動權等方面)凸顯兩人在親密關係裡詭譎、甚至是對立的狀態。所有動作都務必寫實到拳拳到位,不只推動兩人情慾,也讓情慾漫到觀眾席,彷彿我們都嗅到汗味、體味,然後真實觸碰到兩人關係。至於,語言、乃至於演員本身的血緣也與設定呼應——日籍演員岡本孝,以及全劇時不時交錯的日語。

舞台設計與演員表演也激發劇本以通俗情節構成、並持續堆疊的灑狗血程度。


同棲時間(三點水製藝文化提供/攝影唐健哲)

《同棲時間》的主線情節是這對同父異母兄弟間的愛恨情仇,在此主線裡主要發展的有台日的跨國愛戀、按摩店裡的情慾與情愛、隱藏在(異性戀)婚姻的同志慾望、血緣與同志間的連結等,然後去動搖與鬆動我們對(異性戀與同性戀)婚姻、血緣、穩定關係等面向的思考。同樣以「性別」命題的還有劇中的第三個角色,由鮑奕安飾演的跨性別男性Salsa,略帶工具性的串連情節之外,也啟動性別與情慾的流動、糖爹(Sugar Daddy)關係等相關議題。

最後,則是全劇未出現的父親,推動以上通俗情節,也似乎堆動著他們背後看似缺席、卻又時時現身的主客位、或父權架構——只是,就如他們讀著父親留下的筆記本裡的文句,呈現全劇少有的抽象與抽離。

劇情對於寫實的操作,似乎更強調著生活、或是生命狀態裡缺少邏輯、衝突且破碎的不連續性。全劇情節往往一觸即發,快速碰撞也高速平靜,甚至部分情節安排得過度突如其來,像是弟弟與Salsa的性愛,卻更加突出了真實世界的意外性。於是,看似混亂規則的劇情被刻意操作成現實狀態的出乎意料,彼此環環相扣的不只是情節,更與空間與表演設計一同逼近寫實的臨界點。

寫實的臨界點之後,就該是真實了嗎?

在劇場操作寫實到臨界點之後,就會是「真實」了嗎?

基本上,我是否認的;同時,這也是《同棲時間》的某種尷尬感——因為在劇場的現場性裡,反而凸顯了真實的不可得。

舉例來說,全劇讓人最血脈賁張的大概是兄弟間、以及弟弟與Salsa的性愛過程,幾個體位的變換大概可以看到編導企圖騷動所有人的情慾,但我們也可清楚知道、或看到這些動作都不可能真正的侵入,所有若隱若現的裸露也都確實做好保護措施。於是,界線其實就明明白白地被放在那兒。這確實是劇場的限制,但我也得說,此處的說法並非要《同棲時間》做到直接的抽插(那是A片、或G片的訴求)、或是更揭示於觀眾面前的全裸,而是在全劇愈加用力地讓寫實逼近真實,愈加會凸顯的虛實界線與必須被遮掩的虛擬。


同棲時間(三點水製藝文化提供/攝影唐健哲)

因此,「用力」是《同棲時間》最有效的手段,但「過度用力」也讓全劇相對失衡,甚至去懷疑這些情節與情緒的必要,最後難以接收到情節本身的力道,反而剩下「用力」本身,包含那些激昂的語調、灑狗血的對話就只被記得激昂與灑狗血而已。

既是撇除也是延續「寫實」這個問題,《同棲時間》某種程度是將「BL」運用劇場實體化,所以目標觀眾吸引到一群腐女/男,特別是兄弟禁戀(弟弟作為攻方,更引來尖叫)。《同棲時間》也過渡了更多議題進入BL情節,如刻意翻轉的性別刻板關係(像是Salsa作為攻方,侵入弟弟)、政治不正確的性別發言(像是弟弟對於Salsa的歧視言語)等,看似豐富了劇場可能需求的藝術性與議題性,但每個點到為止的議題卻同時降低了BL的耽美想像——於是,《同棲時間》更可能因為相對用力得操作寫實,最後戳破了想像的泡泡,只剩耳中鬧哄哄的咆哮。

《同棲時間》所反映出的是:第四堵牆的存在並非替舞台上打造一個全面隔絕觀眾的空間,反而更凸顯了觀眾存在的狀態。也就是說,當觀眾同時在這段觀看關係時,寫實到底要反射出什麼?或者要將前述的問題反過來問,在劇場操作寫實到臨界點之後,真的該是「真實」嗎?問題沒有答案。《同棲時間》在這些問題的交纏過程中確實被附加了多重任務,只是從寫實入手,最後得問的是:到底需要劇場的「寫實」給予我們什麼?

《同棲時間》

演出|三點水製藝文化
時間|2024/05/09 19:30
地點|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乩身》故事內容企圖討論宮廟與乩童的碰撞、傳統民間信仰與媒體科技的火花,並將民間信仰在後疫情時代線上化、科技化所帶來的轉變以戲劇的方式呈現,也希望可以帶著觀眾一起思考存在網路上的信仰與地域性守護的辯證關係。全劇強調「過去的神在天上,現在的神在手上」的思維,但不應忽略臺灣宮廟信仰長久盛行其背後隱含的意涵。
6月
07
2024
相較於情節的收束,貫穿作品的擊樂、吟誦,以及能量飽滿的肢體、情感投射、鮮明的舞臺視覺等,才是表演強大力量的載體;而分列成雙面的觀眾席,便等同於神話裡亙古以來往往只能被我們束手旁觀的神魔大戰,在這塊土地上積累了多少悲愴而荒謬的傷痛啊!
6月
03
2024
「中間」的概念確實無所不在,但也因為對於「中間」的想法太多樣,反而難讓人感受到什麼是「卡在中間」、「不上不下」。捕捉這特殊的感覺與其抽象的概念並非易事,一不小心就容易散焦。作品中多義的「中間」錯落挪移、疊床架屋,確實讓整體演出免不了出現一種「不上不下」的感覺。
5月
31
2024
在實際經歷過70分鐘演出後,我再次確認了,就算沒有利用數位技術輔助敘事,這個不斷強調其「沈浸性」的劇場,正如Wynants所指出的預設著觀眾需要被某種「集體的經驗」納入。而在本作裡,這些以大量「奇觀」來催化的集體經驗,正是對應導演所說的既非輕度、也非重度的,無以名狀的集體中度憂鬱(或我的「鬱悶」)。
5月
27
2024
《敲敲莎士比亞親子劇》以馬戲團說書人講述莎士比亞及其創作的戲中戲形式,以介紹莎翁生平開始,緊接著展開十分緊湊精實的「莎劇大觀園」,在《哈姆雷特》中,演員特地以狗、猴、人之間的角色轉換,讓從未接觸過莎劇的大小觀眾都可以用容易理解的形式,理解哈姆雷特的矛盾心境
5月
21
2024
餐桌劇場《Hmici Kari》中的主要人物Hana選擇回到部落銜接傳統的過程,正是不少現今原住民青年面臨的境遇,尤其在向部落傳統取材後,如何在錯綜複雜的後現代性(postmodernity)裡開闢新的途徑,一直是需要克服、解決的難題。
5月
20
2024
《門禁社區》給人的啟示不應是退守平庸,而是盡你所能,做到底,做到極致,並以每個人自身的條件,盡力去做。再者,小雯理應不是為了背書平庸而來的,且有許多懸而未表的課題尚未展開,雖然編導已經佈線了。這條線,纏結了性、家與國家,唯有通靈者的囈語才能打碎文謅謅的腔調,穿透體制化、保守主義者的象徵層,講出它的困局、流動與盡其可能的出路。
5月
14
2024
渡假村的監看者檢討原住民,漢人檢討原住民、不滿監看者,原住民檢討自己、檢討政府,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思考,各種權力交織卻不被意識,他們形成了某種對泰雅精神最殘忍的「共識」,之於「文創劇場」這個荒謬至極的載體,之於「生活還是要過下去」,消逝的文化本質很難回來,著實發人深省。
5月
14
2024
生命的惡可以被淨化嗎?經過洗滌的靈魂可以再次分享展演嗎?《誠實浴池》以童話般的扮演方式來論述惡與救贖這樣深沉的議題,更用儀式象徵的各種意象去概括了帝國主義的輪廓與性別權力關係。
5月
14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