層層迂迴的尋母之路《目連拯救母親大地》
8月
19
2014
目連拯救母親大地(陳又維 攝,臺北藝術節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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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斐嵐(專案評論人)

對於每個在台灣長大的小孩來說,「目連救母」可算是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神話故事」(至少對我而言,相遇時太過年幼,詭譎神妙的情節勝過了任何勸人行善的宗教教化意義)。日後回想,目連的母親究竟做了那些壞事、目連又通過了那些地獄關卡,早已不復記憶,更是翻了節目單,才知道還有版本之分,難怪記憶模糊零碎,難以辨識。儘管如此,卻也總是記得有這麼一號人物,親下地獄尋找自己受苦受難的母親。小時候的我,始終無法理解為何自身犯的罪孽可由兒子來贖,如此一來,因果報應間的公理正義猶何在?於是,當德國導演凱文.瑞特貝格(Keven Rittberger)與身聲劇場聯手將「母親」轉化為「母親大地」,不禁令人期待著《目連拯救母親大地》將以何種角度切入,以取代佛教經典原作中善惡因果的道德秩序。

不過,對於任何試圖尋找另一種(屬於當代)詮釋觀點的觀眾來說,恐怕會隨著瑣碎的角色自白或內心辯證陷入迷霧,失望地走出劇院。儘管《目連拯救母親大地》帶來的第一印象,依然安穩建構在因果對立般的二元框架中:舞台上有稜有角、由三角形組成的二十面體(icosahedron),加上背景布幕同樣由三角形組成的邊形平面,對比於演員身上由圓弧組成的柔軟線條;左舞台電子音樂對比於佔據其他空間的傳統樂器(或是改良過的,如用弓拉奏的古琴/古箏);情節中一再出現的個人與群體之拉鋸;原典文本的宗教神話氣息對比於二十面體做為科學化的社會經濟體系;甚至是身聲演員習慣的肢體表演與不習慣的文本表演,在今日的台灣劇場竟也成為另一種對立分野。

隨著劇情推展,此二元架構卻越來越複雜化。故事朝著兩條脈絡發展:住在二十面體的三十人社群,每日各司其職、分工合作,以維持共同生活體之正常運作。目連的「母親」在此,是「個體」的隱喻,就如那不服規矩、我行我素而被逐出共同體的美乃滋人。目連的母親究竟犯了何罪要被放逐至地獄?她是真的罪有應得,還是只是無法融入團體生活,而成為不一樣的個體?面對偏離所謂「常軌」的麻煩份子,團體難道沒有自己該負的責任,包容並適應每一個個體?到底是個體組成了團體,還是團體最終操縱了個體?至於在皮影戲所呈現的故事線中,「目連之母」成了受傷的「母親大地」,在人類子女貪婪的剝削消耗下千瘡百孔。承擔著子女罪惡的母親大地,卻拒絕了人類子女贖罪式的包紮療傷。她說:「難道最終毀滅的,不是你們自己嗎?」想要抓住任何詮釋觀點或價值判斷的企圖,就從「母親」的形象開始瓦解。她到底是誰?犯罪的是誰?承擔罪孽的是誰?贖罪的又是誰?

正如同樣大小的三角形平面組成了可以滾動前進的立體球形,《目連拯救母親大地》也是由相同設定的重複片段所推動。在每一天的清晨,共同體的居民唱著晨歌、舞動身體,爬上爬下或是推動著二十面體,象徵著日復一日、彼此互助、自給自足的工作。大家以類似的路線行動著,偶爾輪流來到樂器前方敲奏;孩童也日復一日的出場嬉鬧,營造如烏托邦或桃花源般的「又是美好的一日」。接著,居民/演員在大二十面體的兩面三角形上鋪上白色投影布,重複排演著「目連尋找母親大地」的皮影戲。一樣的開場節奏、一樣的敘事鋪陳、一樣的角色構圖。然後來到同樣的夜晚,目連陷入同樣的尋母掙扎。接著又是清晨,又是另一個結構的起點。不過,規律正是在規律中瓦解。正是因為重複,才讓我們看見了不同之處。日復一日的規律生活,讓居民心生嫌隙,讓彼此理應不存在的權力關係出現質疑與鬆動,讓皮影戲走向不同結局,讓目連整夜思緒越陷越深。

當重複放大並強化了變異,也就斷絕了觀點建立的空間。這也許正是為何我認為任何期望找到全新(不同於佛教原點)詮釋觀點之觀眾,終將失望離場的原因。在看似穩固的二十面體結構中,我們看見的卻是觀點一再被建立、卻又一再被推翻,正如不斷提出挑戰的美乃滋人一般。導演/劇作家藉由二十面體社群提出了超越國界的社會體系,以在地農業、互助經濟挑戰全球化之趨勢。靈活自主的社群卻慢慢成為另一種僵不可破的體系,再一次複製了個人與全體的對立關係。導演在一開始,讓我們看見了人與社會、人與人、人與土地之間關係的另一種可能性。正當我們試著去體會新世界的美好,舞台上的情節卻越發吐露他們的不堪。於是之間的轉折,最終呼應了母親自相矛盾的形象──究竟誰是因?誰是果?究竟「母親」是加害者?還是受害者?

矛盾的母親,造就了矛盾的母子關係。我們和目連一樣,始終不知該不該救母親,該如何救母親。也讓觀戲者如我,更不知該把自己的「視角」安放於何種角度。在思索著母親大地之形象時,我腦海中浮現了講述中南美洲殖民史一書《被切開的血管(Las venas abiertas de América Latina)》中的一句話:「地球的富有造成人類的貧困」【1】。與目連有著不同文化背景,卻同樣對全球化提出反思的這段文字,強調了正是土地的豐腴,引發了人類的貪婪覬覦,竟也與導演在節目單中所述「人以自我為中心,並且只考慮自己的幸福。就是因為人類自私自利,所以人才會尊重自然和其他的個體」以正反角度相互呼應。

無論是矛盾的母親大地形象,或是一再被挑戰、被破壞的價值觀點,似乎都催促著觀眾跳脫任何善惡好壞之判斷,並以「平衡」之概念取代。劇中的美乃滋人對二十面體的「完美體系」提出挑戰,期待個人所表現的變異能被包容、吸收,讓群體建立新的平衡。是非對錯不重要,評斷善惡(以至於將美乃滋人逐出、或是將目連之母打入地獄)的價值觀更不該存在。既然衝突無法避免,真正完美存在的烏托邦,不在於全然美好的組成物、或是不可僭越的完美規律,而是在變異間找尋平衡與穩定。也因此,性質看似迥異的電子樂卻與傳統樂器彼此消融,有著同步呼應的節奏、同樣低沉的音頻;語言文字轉換成細語,最後也成了難以辨識的聲音/環境音。在這理想世界中,重複只會產生差異,唯有區別,才能帶來融合。

但最終,我終究還是在目連尋母的迂迴路上失去了目連的身影。或是說,對我而言,這故事在創作之初就斷開了與目連的連結,卻又非得與原典產生若有似無的曖昧關係。「目連」,似乎更像是個發想,是故事的起源,而不該是故事的情節。否則既熟悉又陌生的神話,終將束縛了我們的解讀。我們依然不得不拖著地獄受難的意象與因果惡報的信念,去想像一個超脫我們經驗範圍的未來國度。若尋母的角色再也不是目連,也許故事概念仍能大致成立,也許我也不再需要一再揣測目連口中某一次提及的母親,是深受傷害的那一位,還是罪孽深重的那一位。不過當然,這也是我一廂情願的想像罷了。

就在我自以為已進入二十面體難以捉摸的邏輯世界,卻又在劇末讓我重回困惑之謎霧。看著即將退場的演員排成一列,突兀地唱出《團結的人民永不被擊潰(El pueblo unido, jamás será vencido)》這首自太陽花學運時期以中文翻譯版傳唱的智利革命歌曲(雖是突兀,但這首歌卻也意外地讓我先前對於《被切開的血管》之聯想顯得有所本了),然後再由演員後設般地意識到此曲之尷尬,回歸全劇質感之音樂作收。就在歌唱聲突兀地響起、又突兀地中斷之片刻,我浮現了最後一個問題:以在地取代國界的二十面體,到底有沒有可能自我們此刻所處的國界世界中生成?

也許答案並不存在,也許我們還得與目連一起,繼續這段尋母之路。

註釋

1、該書第一部篇名:LA POBREZA DEL HOMBRE COMO RESULTADO DE LA RIQUEZA DE LA TIERRA。

《目連拯救母親大地》

演出|身聲劇場
時間|2014/08/15 19: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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