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現經典與轉譯《倩女・幽魂》
12月
20
2018
倩女・幽魂(香港舞蹈團提供/攝影林鼎泰)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525次瀏覽
石志如(專案評論人)

說起徐克1987年《倩女幽魂》是80年代香港電影的巔峰之作【1】,香港舞蹈團編導楊雲濤,選擇以舞劇的形式將徐克的電影版本,直接作為這次展演核心。在這次香港舞蹈團版《倩女・幽魂》,以舞蹈敘事詮釋,演出區分四幕,大致包括〈初見〉、〈痴戀〉、〈殊途〉、〈情幻〉等舞段,其下再各延伸出兩舞段,總共十二個舞蹈片段,並利用燈光與景片作為場景調度的元素,此外還擷取電影重要片段作為開場與結束的投影畫面。

觀察這齣舞劇的敘事脈絡與風格,企圖重現徐克所塑造的人物性格與電影情節:如〈初見〉聶小倩(唐婭/潘翎娟飾演)與寧采臣(米濤/李涵飾演)的相遇模式、〈盂蘭・亂〉的紙偶遊街、〈殊途〉燕赤霞向寧采臣點破人鬼殊途、〈人間・道〉寧采臣持法器降聶小倩、〈倩女・情〉聶小倩用白長紗象徵鬼魅身份與被束縛的枷鎖、〈人魔・戰〉出現在電影的人頭堆在舞作中也出現相同意象,最後〈蘭若・逝〉寧采臣以手在窗台前擋光等,上述完全出自於電影關鍵畫面。

相較於當代劇場早在70年代醞釀解構文本至今蔚然風行,香港舞蹈團版《倩女・幽魂》展現的是:一、照徐克電影版重現;二、選擇以徐克營造的人物性格進行角色詮釋;三、不以當代慣用的多重敘事軸心解構敘事手法,而是以傳統單一敘事軸鋪陳;四、以舞演劇;五、作品追求單一明確的愛情核心價值。上述完全服貼於徐克電影版的敘事模式,筆者好奇在排除顛覆或解構電影文本重新詮釋之可能,於經典文本之框架之下,編導楊雲濤如何做到跨域轉譯(電影至舞蹈)?又或者超越經典?

首先劇場的表演區位是開放至最大限度,突破鏡框式舞台(觀眾席、舞台地下層、台上懸吊系統、開放後方舞台等),此外舞台佈景在舞台正上方,懸掛一個活動式橫向的大型隔窗,隨著場景轉換至寺廟時,由上灑落的隔窗光影瞬間讓舞台如寺廟內廷之感,而這種隔窗式的簍空設計,也應用在聶小倩與寧采臣相遇的私密場域,以及作為第四面牆的投影背板,整體佈景設計具統合感與創意。

而劇中主要角色從動作質地的殊異,塑造不同人物形象並建構出鮮明性格。演出者以舞蹈動作敘事,將豐富的情感投射於肢體符號,並應用經過設計與美化後的日常生活動作與中國古典舞技巧相融合,展現一種具有溝通功能的敘事肢體語言與觀眾產生互文意義。上述如西方芭蕾以大眾熟知的生活手勢或體態(啞劇手勢的設計),作為舞蹈劇情的表現,《倩女・幽魂》同樣以此取代電影的話語脈絡。我們可以從聶小倩與寧采臣的〈蘭若・戀〉雙人舞段中,他們展現出純熟的拋接、支撐、旋轉、雙人重心轉移等舞技,舞蹈亦掌握男女談戀愛的節奏與情緒,同時藉由相戀時親密舉止之表意,描寫出男女的情愫流動。此外,第三幕燕赤霞與徒弟們的拂塵群舞,一樣透過動作間的設計與演員表情之流露,營造一種逗趣、活潑的趣味性,是整場較為輕鬆愉快的場景。

而幾處利用劇場特性所展現的隱喻效果,讓作品的詮釋起了新意:如舞作〈初見〉眾女舞者兩兩披著一件長白紗,在濃濃的煙霧中相互牽引共舞,白紗象徵輕飄的鬼魅形影,亦象徵即如鬼魅卻也無法擺脫命運羈絆;〈人魔・戰〉將電影操控鬼魅的樹妖魔爪,以黑色彈性鬆緊帶綁在受操弄的男鬼魅腰上,透過男舞者的彈跳、翻滾與威武的兇猛姿態,象徵魔爪的高深神力;〈蘭若・逝〉尾聲處利用燈光的視覺殘影效果,表現聶小倩的魂魄散盡。

整齣舞作在重現經典與轉譯之間,不斷取得平衡,讓這齣《倩女・幽魂》不僅忠於徐克的電影版本,其舞蹈編導與舞者表現,更完全忠實地呈現角色人物的情感,而至於如何突破文本的敘事框架或超越/顛覆電影的預設立場,我想是作為觀者的最大期待。

註釋

1、故事文本改編自蒲松齡的《聊齋誌異》(又稱為《鬼傳》),幾位主要劇中人物聶小倩、寧采臣、燕赤霞與樹妖等,在電影中因王祖賢、張國榮、午馬與劉兆銘等將主人翁的人物性格詮釋得淋漓盡致,至今成為膾炙人口的佳作,其中又以寧采臣與聶小倩的人鬼戀,以及燕赤霞為殺鬼救人至救鬼懷仁的道義兩全,將整齣戲的主體價值,透過不同層次的愛或關懷,來跨越人鬼殊途的藩籬枷鎖。(筆者以電影版摘其要義。)

《倩女・幽魂》

演出|香港舞蹈團
時間|2018/12/15  19: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舞者的身段重現人物的特質與內心,舞台設計呈現陰陽之隔的氛圍,並藉着其符號性引發觀眾更多的聯想,配以電影原聲帶的音樂勾起觀眾的記憶並牽引情緒。(朱珊珊)
1月
05
2019
其中大眾對聶小倩故事最為熟悉,功在1987年香港徐克《倩女幽魂》電影,但在《聊齋志異‧聶小倩》中的故事原型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蒲松齡的寫作自然有其背景與視角,但文本的改編,更可顯現當代意識與區域景況。(陳伊婷)
1月
03
2019
《低著的世界》以三種並行的身體語言構築其核心:光源獵住了臉,將主體壓縮為感知勞動的節點;衣物佔據了皮膚,使主體與科技的黏著成為可見的物質;音聲耗損了意志,將身體推向自動化的臨界。
4月
30
2026
《當水落下》特別之處在於避開了直接的「中 vs 台」談論框架,轉而透過旅德新加坡舞者李文偉與台灣舞者周書毅的身體對話,在共享華人文化背景的同時,更拉開了一層地緣政治的緩衝與對照。正如開場,兩位舞者身著相似服裝,肩並肩地左右搖晃、踏步、點地,卻也能察覺些微時間差的肢體動作。大區塊的相似或許指向了共享的華人文化身分,而這份微小的時間差異,似乎也為後面的段落做了一點暗示——關於兩人在「從小建構」與「後天習得」文化身體的時間感差異。
4月
29
2026
總體而言,作品雖試圖回應移工參與與再現的困境,但語言、歌謠、流行樂曲的運用,乃至單元設計皆如雙面刃;即便並置雙語並邀請移工現身訪談,足以視作形式上對語言平權與多元共榮的趨近,卻因缺乏有效的轉譯機制,使觀者仍難以實質理解。
4月
29
2026
索拉舞蹈空間於高雄深耕環境劇場已屆七年,《身體容器_空間與身體的對話》(以下簡稱《身體容器》)對公共場域的感官重構,正是對此一命題進行復返式的叩問:當身體走入特定場域,環境如何介入身體?而那份被喚醒的身體知覺,又是如何在觸發的當下,就地生成為創作本身?
4月
28
2026
於是,無論是難民、旅人,或創作者自身,皆在流動之中透過身體經歷遷徙、穿越與再定位——在空間中被形塑,也在文化中被重新編碼。身體既是承載,也是生成;既是被迫流離的載體,同時也是持續思考自身處境的場所。
4月
27
2026
《織繩界》引人深思之處正在於此:當關係不斷被強化、制度化,並最終凝固為結構時,個體是否仍能在其中保有自由?編舞者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而是讓作品停留在這個持續運作、充滿摩擦且尚未完成的狀態之中。
4月
27
2026
回到王宇光,不管是宣紙或《人之島》的塑膠,「關係三部曲」的媒材都有大於個體的包覆感,賦予它不只是單純背景的互動性格。而舞者不論在宣紙裡外,也都注入自己的生命。然而,即興接觸只是一種舞蹈技巧嗎?
4月
2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