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一間房間,誰住進你身體裡?《七日而渾沌死》
4月
11
2016
七日而渾沌死(陳又維 攝,海筆子TENT16-18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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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亞璇  (淡江大學建築研究所碩士)

1、舞台空間:帳篷中的「熱運動」

帳篷劇從建造帳篷開始即為一場行動,貫徹身體精神更充滿想像力。四處游牧遷徙對於某些人是必須或被迫,對於都市裡的人來說則諷刺般地近於美夢了。帳篷劇場在這一刻出現於虎山,下個月可能就到達另一處,它的存在是到各處進行游擊戰式的撞擊與反思。

帳篷劇所帶來的反思之一是關於「平等」,並不是消弭個體的差異後達到齊一就是平等,也不是將與我們不同的人驅趕至看不見的角落所達成的表面同一。在導演櫻井大造寫的序文中認為,莊子的精隨在於「物化」,也就是「接近他者」。以同理心理解與我們不同的一切,最大程度去想像自己是某人、是一處茅房、一片屋瓦,甚至一坨屎尿,並且,在理解後「接受其存在所產生的變化」【1】。這種錯落的和諧以及黑暗和光明共存的平衡或許更接近於莊子所謂的平等。

除了追尋平等,帳篷劇的精神更是以不斷生成變化的「現在」去抵抗僵固的未來,在帳篷中以肢體扭動和吼叫進行一場「熱運動」,反省和檢視「未來型現實」。這個「未來型現實」如櫻井大造所說,是把「現在的現實」像擀麵一樣輾過後的延展物體,經由帳篷場域中的「熱運動」,我們各自產生全新的自己以對抗未來。

在《七日而渾沌死》中,演員以身體作為樂器,用身體發出吼叫,發出生命的吶喊,觀眾則在龐亂的故事線中恣意開展與生成自己的幻想,以下便是我的幻想。

2、宇宙空間:上下四方曰宇,往古來今曰宙

我隱約記得他們說,這裡是一個叫做「東京」的地方。舞台上出現像葬禮紙紮屋的布景,上面寫著「逆旅/金瓶梅旅社」,接著出現幾個面撲白粉、嘴上紅唇的人,胸前掛著名牌或自稱:「潘金蓮」、「李瓶兒」、「龐春梅」、「小王子」。不過那只是他們在這間旅社的職稱而已,他們強調自己是「苦旦」、「人籟」、「天籟」和「地籟」。舞台前還有一條黃黃的水,黃泉,簡直像冥府一樣。

他們早已是作古的人了,畫著白粉紅唇的妝,像寄宿在葬禮人偶內一樣,被裝在卡車裡,和他們的紙房子「金瓶梅旅社」擺在一起,成為死人的遺物被卡車載往沙漠。

在遙遠的九百多年前,是有這麼一座「東京」,它是北宋的正都「開封府」,又叫汴京、汴梁,位於今天的河南開封,當時還有西京河南府、南京應天府和北京大名府等陪都。

「東京」是《金瓶梅》和《水滸傳》等故事發生的場景之一,觀者從一開始聯想到現今的日本東京,慢慢發現「那可不是心中所想的那個東京喔,是九百年前中國的東京」。在開封府旁邊的確也有一條黃黃的水,不過那不是黃泉,而是黃河,舞台上的黃水同時帶著黃河和黃泉的隱喻。

以同一個名詞「東京」指稱不同的地點,跨越了日本和中國,這是把分離的「空間」重疊了;而同一塊土地上有不同時代的城牆和故事交疊在一起,則是把分離的「時間」重疊了。人名、地名在這個舞台上被當作可以任意變換內容的載體,就像李瓶兒指著胸前的名牌說:「我不是李瓶兒,李瓶兒只是我在這間旅館的職稱而已。」

四處漂流的靈魂啊,寄宿在人的軀殼裡,人的肉身僅是靈魂的載體,靈魂自遠古到未來一直都在,含納了一切,是如同芥子一般的形體,以人眼看不到的頻率漂流在宇宙間。這一世叫做西門慶,戰國時代或許叫做莊周。

演員說:「時間住在身體裡面啊」。人體是空間,是時間的載體。

在舞台上,原本是人名的西門或宋江,變為一間房間的名稱,潘金蓮住進了西門房,如同把自己的青春 (時間) 和肉體 (空間) 都託付給了西門,一同葬送在那間房裡。金瓶梅成為旅社的名字,水滸則變成大樓名,故事也一樣轉變成空間。

臉塗得白白的男孩也說「小王子」只是他在這間旅館的職稱,他拿著馬頭,騎著馬將人載往旅社等地。住在行星上的小王子居然可以騎馬,流星般地把人帶到天國 (還是冥府)。你可曾想過將你帶往冥府的不是可怖的牛頭馬面,而是一個可愛的男孩?他壓著眼睛幻想著天空好多美麗的流星,原本可怖的冥府因為怪誕的樣貌讓人突然悲傷了起來,看著「小王子」幸福的臉龐,使人在黑色的微笑裡突然想哭。如果死去像流星一樣劃過天際,那似乎不那麼令人害怕了。

《金瓶梅》、《水滸傳》、《莊子》或《小王子》的故事等在舞台上死而復生,莊子從棺材裡走出來,好像莊周由墳中假死後復生的故事,這場戲是演給死去的人事物,野狗和風的,觀眾僅是在那一刻目睹舞台的彗星。

3、身體空間:什麼都沒有,只有身體而已

長達三小時的演出不僅考驗觀眾的耐力也考驗演員念台詞的能力。有些段落稍嫌冗長,大量的人名、符號交纏在一起充滿抽象和混沌的氛圍,在觀看中有時會出神進入冥想狀態……也因此,當後段突然出現巴西流民等議題,並以清晰話語訴說時令人稍顯突兀。

演員的姿態使帳棚內的熱運動成為一場召喚儀式,他們用誇張的面部表情竭力喊出台詞,充滿張揚的生命力。「野狗」的表現令我印象深刻,眼球怒凸、頸項滲汗,好像今天不喊明日就會死去那樣,由身體深處喊出台詞,好像在為鬼說著「鬼的故事」那樣,露出煞有其事的懸疑表情。

他說:「他們什麼都沒有,只有身體而已啊。」除了身體以外沒有任何武器,可是所有人一個串一個綁在一起,被子彈打到時就不會立刻倒下。是的,因為這樣用力「用著」、關注著身體,所以即使故事線凌亂龐雜,《金瓶梅》、《水滸傳》、《莊子》等故事依舊死而復生,重新在我心底被召喚出來了。

註釋

1、《七日而渾沌死》序文,編導櫻井大造撰寫於演出節目介紹單。「海筆子Tent16-18」專頁上亦可觀看。

《七日而渾沌死》

演出|海筆子TENT16-18、日本野戰之月海筆子、北京流火帳篷劇社
時間|2016/4/6 19:30
地點|台北市微遠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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