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記憶的殘餘處吶喊《換/幻妻》
3月
31
2025
換/幻妻(身體氣象館提供/攝影MOU)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096次瀏覽

文 鍾承恩(2024年度專案評論人)

《換/幻妻》講述一名台南電子業工程師,夾雜在父權的傳宗接代責任,以及本身曖昧的性傾向之間,勾勒出了丈夫(梁俊文飾)、妻子(李劭婕飾)與男性情人(蘇耀庭飾)之間的三角關係。然而《換/幻妻》並不停留在性別政治的寫實性,而是透過表演、舞台調度,讓三人的情感關係透過台南-曼谷的經濟位置,以及失智症所召喚出的記憶混亂,讓情感不只是一種感性要素,而是烏托邦瓦解後的餘燼能量。

丈夫、情人與妻子為三個主要的角色,故事的梗概首先圍繞著丈夫帶著情人前往曼谷出差,前往真理寺遊玩時,丈夫因瞥見一尊絕美的神像,而脫口而出:「如果那是我老婆就好了。」這句猶如魔咒一般的話語,在演出的最開始,便透過丈夫與情人之口,反覆迴盪在空間中。果不其然,此行返國之後,原本暴躁且充滿怨懟的妻子,彷彿變了一個人,成為賢淑而善解人意的完美女性。

換/幻妻(身體氣象館提供/攝影許斌)

值得注意的是,丈夫從一開始就頻繁以幼兒般的表演方式呈現,他的語言黏滯,斷句猶如甫剛學會說話的幼兒,呈現出某種巨嬰或媽寶的諷刺性;至於妻子,則在敘事上透過丈夫的轉述,演出了一個對於夫家充滿暴力欲,不斷往口中塞滿孔雀餅乾的歇斯底里形象。並在其後的換妻事件,具備了基於故事的非人性質。兩相對照下,情人則佔據了一個很特別的位置。他不僅始終維持著穩定的位置,並在故事的最後,成為了失智丈夫全部記憶的殘留。同時,情人在敘事風格中的冷靜與旁觀,也體現在了他是唯一可以直接闖入觀眾席,在觀眾身體上伸展的表演上。

當演出進入下半場,透過妻子之口:「自從他阿茲海默……」,失智症被寫實地揭露出來,讓前述丈夫所謂的幼兒化表演不再只是基於對於中產異性戀男性的諷刺,而是連通了其母親、社會案件──穿插在前一幕的老翁殺死失智妻子──的結構問題。而正在此時,情人自觀眾席的通道出現,一邊哼唱著〈國際歌〉的旋律,一邊緩步走上舞台。我們才驚覺,丈夫記憶的喪失,原來被嵌入在更為龐大的失落之中。

換/幻妻(身體氣象館提供/攝影許斌)

帶著這樣的判斷重新思考妻子的置換,以及劇本和舞台充斥著的背景:台南科學園區、曼谷、晶體電路板拼裝成的大佛。曼谷的佛像,作為一個完美的陰性投射,再現了台灣之於東南亞的欲望體現,當丈夫在曼谷的應酬中消費性服務、以神像想像自己異性戀婚家制度的完滿,更進一步將妻子錯認為移工時,《換/幻妻》實際上再現了這種權力關係的形式。

而也正是在這樣的烏托邦幻景中,《換/幻妻》尖銳地透過丈夫的空洞,批判這種以資本為依歸的樣態。在劇中,決定性別流動的並不是性傾向,而是丈夫那可以穿越在妻子、情人、一夜情與性工作者,同時也是台南房產與曼谷飯店、按摩所等空間的資本。資本決定了丈夫對於勞力、不動產以及性資源的調用,卻同時促成了在敘事過程的背景中,陳憶玲的行為藝術不斷暗示的,充斥著以塑膠廢棄物構成的末日狀態。最終鑄就了他失智的病癥與結尾為紗帳籠罩,血跡斑斑的身體。

換/幻妻(身體氣象館提供/攝影MOU)

在這樣的狀態下,正如前文所述,情人的位置提示了打破困局的關鍵。最終,丈夫僅存的記憶只剩下情人。情人無法「生產」的男性身體,在此處成為了非關資本積累的情感寄託。而自從兩人回國後,由於妻子的改變,兩人漸漸不再連絡的狀態,以及丈夫的表述往往圍繞著妻子等現象,也讓情人具備了在敘事中被遺忘,卻在記憶之中恆存的雙重性質。也就是說,當幻象被盡數拆解,只剩下被高度消耗的身體時,情感在這裡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而最終當情人與丈夫再次返回曼谷去尋找神像時,妻子與情人都站在觀眾席的位置,以反撲的姿態,質問著丈夫:「為什麼你要這樣對我!」這種情感顯然並不流於順服的感性情愫,反而是一種戰鬥性的位置。

《換/幻妻》

演出|身體氣象館
時間|2025/03/08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二樓藝文空間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換/幻妻》讀劇導演藉由聲音、身體、影像與聲響的調度,將本劇對於婚姻的討論從個人感情層面拉到社會層面,揭露了婚家持續作為勞動力再生展機制的困境,以及其與跨國高科技產業主導的全球勞動分工共享的底層邏輯。
4月
10
2025
在許正平的劇本結構安排以及導演童詠瑋的表演身體調度下,形成多向式辯證的複合文本:真實經驗與意識虛幻的交雜,無法抑制的慾望蔓生連結至面面俱到的家庭上下與婚姻內外,以及同性戀菁英是否適用於被壓迫的話語,甚至是該如何照顧媽寶般備受呵護、予取予求的臺灣
3月
28
2025
我們雖注意到了本劇那些調度上的冗餘,但也唯有面對這份不完美,挑戰這條遠路,才不至於讓那些文本的衍繹、姿態的寓意,乃至於尚待凝聚的組織與批判,全都失落在比曼谷、比幻想都更遠的遠處。
3月
27
2025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
於是,離開舞蹈的人所面對的問題,也逐漸從「我還有沒有跳舞」轉向另一種更難以回答的疑問:當一個人的身體仍持續保留舞蹈所形成的感知,他還能否稱自己為舞者?
9月
15
2026
克里斯的解題演出流暢精細,台下無人離場,目不轉睛,直到關於直角三角形的證明成立。演員在五萬字劇本、近三小時演出的尾端,揮灑既惹麻煩也討喜的克里斯,獨有的執著和熱愛,並且維持其一致的乾淨感和少年感,在擦去成長陰霾後,更落落大方。
9月
15
2026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9月
11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