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不愛你不愛俄愛他》:一齣幸福閃耀的悲劇
9月
15
2018
俄不愛你不愛俄愛他(愛慕劇團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794次瀏覽
楊婉儀(國立中山大學哲學研究所副教授)

在愛慕劇團第八號作品《俄不愛你不愛俄愛他》中,從未出席的寶姨—這個位於樓梯之上的超越者,如同主宰著安娜、大衛與瑪麗命運的上帝。這一缺席的存在、不在場的在場,以婚約賦予了安娜以「位格」(或說位置),但卻也使得安娜被此「位」所圈限,並因而割裂出其與所愛瑪麗的距離,虛懸於純白劇場所烘托出的神聖氛圍間。安娜成為寶姨的表象,以其形象串聯起寶姨與瑪麗和大衛的關係,以成全其他人的幸福為存在意義的她,如若被掏空了慾望的主體之「位」,串聯起了一幅寶姨所期許的幸福表象,如同世人所歌詠的幸福。

在《俄不愛你不愛俄愛他》中,導演宋淑明以在場、表象逼顯出不在場之權力的意志與力量,回應著世人所嚮往的幸福之荒蕪。對白:「我緊張什麼……今天之後,一切就不同了……不同什麼?什麼不同?……我不還就是我嗎?我就是我啊!為什麼今天以後一切會不同?今天要發生的事,和每天都發生的事有什麼不一樣?我和他們之間會產生什麼改變嗎?為什麼我覺得會有所改變?身分改變了?頭銜改變了?生活狀態改變了…為什麼我如此不安?」重複提問著所謂「幸福的人們」的不解,一再暴露出所謂「幸福的人們」的不安。在最好的安排中,「幸福的人們」所看著的是他們的想像。瑪麗想像著大衛與安娜,安娜想像著瑪麗與大衛,而流浪歸來的大衛是否與奧德修斯躲過女妖塞壬一般安置了其與Jeremy之間的愛慾?流浪真的讓他逃離了命運的主宰嗎?終究還是要面向超越之力(寶姨)的他的所有旅程,難道不是為了通往這命定「幸福」的迂迴?

不同於波特萊爾筆下為了離開而離開的真正旅人,希臘悲劇的主題鳴響於在婚禮將至時抵達家門的大衛的入場中。當大衛從唯一通向外界的門(也就是觀眾入場的門)酒醉著走進純白的劇場時,也就注定他走進了寶姨所主宰的超越領域中。而這一婚禮所象徵的,不正是連酒神也無法抗衡的超越之幸福的勝利?就如同穿著紅色衣服的瑪莉,即使她曾經離開、遊歷各處,但她的所有出離,卻環繞著她對於自己所想像的大衛的慾望與愛情。瑪莉所象徵的酒神之力,因而也僅只是環繞著她所想像的日神而生的幻夢,因而顯得如同一場從未真正出發的旅行。

導演讓觀眾走進了壟罩著寶姨之權力與意志的、在牆面上寫著「良」的純白的神聖場域,並因而被囚禁於其中,無法逃離且不能言語。在無預警中體驗著無法登上超越之梯因而失卻了救贖的可能性,也因為無法融進幸福的領地而顯得如同多餘者的觀眾,弔詭地成為置身在神聖之地中,體受著融不進幸福,卻也逃不出世人所營照的幸福之表象的異鄉人。

在有所覺察之前已然置身舞台的觀眾如希臘歌隊般見證著,體驗著無法發聲的絕望。《俄不愛你不愛俄愛他》,但所愛的「他」究竟是誰?是那不在場的在場?是那缺席者?是那幸福的假象?是對於幻夢的激情?在這演出的七十分鐘裡,這齣歌隊也無法發聲的悲劇,卻弔詭地讓筆者聽到絕望與命運在幸福的表象裡無聲地哀鳴。

《俄不愛你不愛俄愛他》

演出|愛慕劇團
時間|2018/08/26 19:30
地點|高雄市良面學堂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導演宋淑明過去的作品總是對劇場空間提出各種想像與挑戰,《俄不愛你不愛俄愛他》選在「良面學堂」一樓演出,在五坪左右的臨街挑高空間裡,一次只能有九人在場,同時考驗著導演、演員、觀眾在最小空間裡的最大能耐。(楊凱麟)
8月
29
2018
他曾在以反共為宗旨的國家中生活,其後又不斷與那套敘事留下的幽靈交手。然而,連同滋養他的記憶一起抵達此刻的,還有衰老。曾經使反抗成為可能的時間,如今也在他的步行、停頓與起身之間,顯露催促生命的另一副面孔。
10月
26
2026
如前所述,《月亮雪酪》的文字與圖像均頗簡潔,卻因此保有諸多留白可供填補想像。這齣音樂劇的成功吸引人之處,就是在將原作立體化展演之餘,還能在留白處增生擴延更多妙趣橫溢的想像,任創意想像金燦燦地籠罩在舞台上發光。
10月
23
2026
回顧《HER》四部作品,四位編舞家選擇讓身體直面那些先於自身而來的容器——社會標準的鞋、無法言說的記憶、文化傳統的剛柔身段,以及父系家族所賦予的命名。她們讓身體直接套入、浸染、穿戴,在限制之中展開逼視。
10月
23
2026
整體而言,《蟲火》面對他者的生命經驗,沒有自詡為光源去照亮暗處,而是同等地將自身與觀者放置在被討論的位置,坦然承認距離與盲區,但也巧妙透過生態政治的比喻,在有限的視野裡,盡可能地去靠近並回應移民/工議題的複雜性,非常喜歡。
10月
23
2026
總體而言,一方面替換了傳統宏大敘事,另一方面聚焦人物的個別縮影,省思當代人對心靈富足的過度渴望。創劇團此次演出的重點亦不止步於舞台起落之間,更是外溢於舞台之外持續發生著的、不可共量且不可預期的各種情節。
10月
22
2026
比「獨角獸象徵什麼」更值得問的,或許是劇場如何使一個始終不出現的東西,藉由演員的身體、空間的空缺、聲音與觀看,變得比真正出現在舞台上的道具更加具體。
10月
19
2026
一段一段的手語獨白,雖然打上清楚的字幕,但重要的是從對手語與肢體的觀看中,體會聾人創作者及演員嘗試讓手語脫離單純的溝通功能,由它自身的肢體性延展而呈現出呼吸、節奏、韻律的流線感,不再僅是為了傳達具象的事物好讓對方知曉,也長出美的象徵,甚至可以說,正是這樣,構成了一個「語言」。
10月
16
2026
看診、候診、生產與照護等歷史線索,都是觀眾在進入診所前,可在策展社群貼文認識的場域背景。所以當空間的歷史本就是已知,而角色行動聚焦在重現診所的情境,小丑便難以發揮其探索未知的特性,表演也容易淪為空間史的動態展示。
10月
1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