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戲中的馬華文化處境《死亡紀事》
4月
22
2013
死亡紀事(禾劇場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610次瀏覽
鴻鴻(2013年度駐站評論人)

台灣的馬華劇場人,前有符宏征,後有高俊耀,二人皆曾長期師事陳偉誠,也都兼擅導與演。雖然都從事文本劇場,但他們對於肢體語言的特殊關注,以及由之煥發的表演儀式性,也成為令人無法忽視的共通特色。

高俊耀近年持續耕耘黃碧雲關涉階級意識與底層生活的《七宗罪》系列,《死亡紀事》卻是一齣回歸馬華歷史的社會問題作,2011年首演並展開亞洲巡迴,今年又回到牯嶺街小劇場重演。劇情起始於一位父親死後留下的疑問:到底他是道教或回教徒?到底應以何種方式下葬?死,而無法入土為安的焦慮,遙遙呼應著新加坡劇場的經典──郭寶崑的《棺材太大洞太小》。兩齣戲都藉著一個族長的死亡,從家族的反應、與官方的爭執出發,也都試圖用精簡的編制(《棺材太大洞太小》是獨腳戲,《死亡紀事》也不過兩名演員),夾議夾敘的手法,將單一事件像毛巾般絞出汗水來。

不過,相較於郭寶崑對新加坡管理制度的批判,《死亡紀事》更關注華人在馬來西亞生存的文化困境。但是這故事說來卻奇幻色彩十足,其核心意象包括一具拆散的棺材、消失的屍體,和一尾四腳蛇。四腳蛇食狗屍,又被人捕食的段落,兩位演員不斷輪流扮演四腳蛇的手法,彷彿每個人都是食屍者、也是被捕食的人。這種被層層箝制的不自由,凸顯了馬華的複雜處境──不但生時必須偽裝,死了也不得安寧。那具消失的屍體,正是一種詩意的控訴。身份認同的苦惱,或許正是各地華人社會的共通處境,也讓台灣觀眾可以在這個異國情調濃厚的題材中,找到共鳴。

不過,這齣戲的迷人之處,其實更在於表演。高俊耀和蔡德耀兩位演員輪流扮演眾多人物,國語馬來語廣東話福建話加上互相混染的腔調,精準地詮釋了複雜的社會文化處境。他們在敘述者與不同角色間快速轉換,猶如高難度的雜技丟接遊戲,成為維繫觀眾高度專注的主因。更巧妙的設計,是舞台唯一的道具:12塊木板。兩人一開始即哼著童謠、拍著掌、玩著木板遊戲。遊戲的競爭對峙,直接串連起兩人充滿張力的丟接敘事。而富有節奏的擊掌與童謠,更不時如韻腳一般穿梭,讓故事始終維持著兒童般的視角,在彷彿無知、無意當中,訝看不思議的人間怪現狀。而木板時而當作這種那種的道具代替品,時而攤在地上有如棋盤有如柵欄,最終成為散裂的棺材之一塊,象徵的聚焦,水到渠成,讓遊戲形式與沈重主題無瑕扣合,也給了屍體消失的開放結尾,形式上的完整收束。

難得的是,文本與演出看似各行其是,卻毫無勉強造作之感。反而在瘋狂荒謬的情節、與素樸節制的演出美學中,找到美好的平衡。雖然不必端出「貧窮劇場」的帽子,但是如果要舉一個活生生的「貧窮劇場」,我想不到比這齣戲更好的例子。

《死亡紀事》

演出|禾劇場
時間|2013/04/18 19:30
地點|台北市牯嶺街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
《籠子裡的白狐》情節如現代聊齋,妖異即是人心所映,自我最終迷失於鏡像之間。而施冬麟透過各種語彙的排列組合,詮釋一個離奇怪誕又繁複華麗的故事。聲腔語言、物件身段都是故事的血肉,一人之肉身便是這整座動物園。
5月
12
2026
如果社會是一條「窄窄街」,那麼不符合規格的生命,該往哪裡去?飛人集社重演的《小飛飛的天空》,以一場關於「丟棄」與「尋找」的寓言,直指當代文明中那種優生學式的、近乎強迫症的「健全」焦慮。
5月
08
2026
作為一個劇場演出,《紅色.流亡.地景》有相當不錯的「專業」水準,但,作品價值並不在演出品質本身,而在於對創作者/表演者/觀看者的共同意義,也就是這樣的作品,能否將劇團成員「共學成長」的成效,透過演出行動而傳布開來,讓我們對所謂的「左翼」有更具批判性的理解與思考。
5月
08
2026
劇中原先可能成立的價值位置被逐一抽空:理想主義被證成虛飾,殉道姿態被還原為逃避。相較之下,家瑋所代表的考試、工作與秩序維持,雖未被積極論證,卻因其他選項相繼失效,而成為僅剩的生存邏輯。
5月
06
2026
人性也因而成為文學筆下與戲劇舞臺上不朽的題材。而在野村萬作的演繹下,雖然只是在檜木舞臺上重拾拐杖、插入河中仿擬盲人憑此感測水流以重新找到東南西北方位,卻彷彿也讓舞臺浮現潺湲水聲與瀲灩月光,流瀉為完美的寫意表現:自身的形意即是舞臺的意境。
5月
06
2026
在當代婚姻面臨多重變動的情境下——包含關係型態的鬆動、經濟壓力的轉移與性別角色的重構——劇場若欲持續回應此一議題,或許仍有進一步深化觀察與拓展視角的空間。特別是在長期演出的脈絡中,作品是否能隨著時代調整其提問方式與內容厚度,也成為影響其持續觀看價值的重要關鍵。
5月
06
2026
「在生命的有限時間內,我,究竟留下了什麼?」《美好如此.美好》的名稱本身,就是一種對生命韌性的呼喚,民宿這樣的秘境,並不是讓人「遺忘」痛楚,而是讓人獲得「承受」痛楚的力量。
5月
04
2026
至此,「幽靈無史」或許不(只)是個別的幽魂透過「鬧鬼」表達歷史的未竟,而是指向為了在日光下生存,主體自我驅魔的過程中,連同自己的影子與歷史一併抹除的矛盾事實。
4月
30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