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綠光劇團
時間:2014/07/26 14:30
地點:臺中市文化局中山堂

文 陳志豪(國立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學生)

八月,秋季孟月。陽光悠悠垂下,藉由西窗,灑落在屋內各處寂靜的角落,頹弱衰敗的氛圍瀰漫昇起。從二樓居高俯視著這無人的舊房子,當蕭瑟的吉他聲響起,彷彿那分崩離析前奏,正預告著一場風暴的來臨。光漸暗,戲幕拉起。

《八月,在我家》改編自美國劇作家Tracy Letts的《八月:奧色治郡》(August: Osage County),場景從美國酷熱的奧色治轉移到台灣的某個鄉下村莊。劇本跨文化的編譯搬演,往往容易有對白用辭、場景或文化上的突兀和違和感,造成水土不服的現象。然而此劇中所探討的議題—「家」,具有文化的普世性,想像容易引起共鳴。因此在對於情境、文化用語或人物的改編詮釋上,較能夠避免上述問題。事實上,此齣改編劇實為少見的成功例子,極度寫實親切的舞台佈景,搭配著在地化的生活對白,某些文法或細節若不仔細觀察,根本無法察覺,這是一齣翻譯改編的舶來品。《八月,在我家》乃集合各種家庭衝突和情境的寫實劇,外遇、亂倫、嗑藥、吸毒、出走等問題充斥著這看似健全溫馨的家。親人間的疏離、隱瞞和自私,更引領著這個家走向崩壞與不可收拾的境地。

戲初,嗜酒父親魏立德為口腔癌的妻子麗蓉應徵看護。「生命如此漫長…」當他吟誦著艾略特的《空心人》,打從心裡欽佩其對妻子果斷決絕態度,但他一輩子都無法辦到。立德的失蹤,促使久居在外的大女兒靜芬和女婿大業回家關切。從警長口中得知父親自殺後,葬禮成了聚集眾位家庭成員的媒介,母親則成為有意無意地牽動這場風暴的始作俑者。因口腔癌長期濫用藥物,容易胡言亂語的母親麗蓉是整齣戲的關鍵人物,也是看透家裡一切虛偽隱瞞的唯一人。無能為力,自顧不暇,孤寂恐懼,於是麗蓉選擇對待親人的態度,是撕裂眾人的傷口,以獲得注意。「沒什麼事情瞞得過我。」一句宣示自身深藏不露或看透世事的話語,成了麗蓉的口頭禪。過於清楚了解實情的人,或許才是最痛苦的。疏離的親子關係,僅剩愧疚和無奈的婚姻,無法面對一切的立德選擇死亡以逃避。而麗蓉鬱積在心理的負面情緒,則等待一個爆發的契機—葬禮後的晚宴,「這個時候最適合說真話。」眾人齊聚,積累太久的情緒需要尋找出口,當一切到達頂點之際,眾人的瘡疤逐漸一波波地迸發。

對照原劇的人物刻畫和營造親情的強烈對峙,顯示出西方文化在處理家庭關係的態度上,常採取直來直往的語言攻訐與情感表達,母親甚至乃有意識地揭露真相。由於東方人的情感表達較為含蓄,因此遇到家庭問題之時,總表現出場面和諧,暗潮洶湧的壓抑情境。改編者在轉譯兩種文化與價值觀時,或許有意地改動了母親細微的角色設定。首先,在揭露二女兒靜美和表弟浩然之間的姐弟關係,麗蓉的行為彷彿是無意的,意圖亦不明,觀眾無法因此怪罪她的殘酷。原劇的母親則是蓄意為之。另外,當姨丈因痛恨妻子麗心刻薄地挑剔兒子浩然的一切,曾責問她姐姐麗蓉都不是這樣的人,為何她會這樣尖酸刻薄。但原劇中的姨丈則是認為她倆姊妹為一丘之貉,同樣尖酸刻薄。從以上細節觀之,麗蓉的口沒遮攔與不可理喻,甚至因心心念念於保險箱的財物,而錯過挽救丈夫自殺念頭的機會等,這些缺點會讓觀眾在情感上,將其歸咎因疾病的折磨和親子關係疏離所造成的。當她哭著對靜芬說:「為甚麼你父親一失蹤你就回來了?我患口腔癌了你都沒回來。」觀眾的同情與憐憫更是油然而生。原劇中母親曾向女兒們訴說其童年時因媽媽惡作劇而造成的心理創傷,自此後她不再相信人。改編者刪除此情節,無形把麗蓉的人格異化與目前所處的「家」做更緊密的聯繫,而削弱了「遺傳」的支線。麗 蓉最後落得眾叛親離,而立德生前雇用的原住民管家嘉玲成為了她唯一的倚偎。

艾略特的《空心人》在原劇中實扮演貫穿全劇的預言。結尾,當大女兒毅然離開家門後,母親依靠在管家的身上,喃喃自語地說著:「然後你們都走了。」(and then you are gone.)而管家則重複吟誦《空心人》的最後第二句「這就是世界結束的方式…」(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管家一直扮演著縱觀此家庭糾紛的第三者,因此她也代表著客觀與理性的觀看視角。對比原劇充滿凋零孤寂的絕望畫面感,改編後的管家嘉玲不再吟誦悲傷的詩,而是唱起了泰雅族的歌曲,撫慰麗蓉那飽受折磨的身心。因此「艾略特」無法在劇中達到一個連貫的意象,他僅能代表父親惺惺相惜的一個詩人,同樣能感受其對家的一種無力和無奈。如此作法讓「艾略特」在劇中存在的重要性變得模糊,處境略顯尷尬,但卻也因此反映改編者對母親麗蓉這號悲劇人物的不忍、寬恕與憐憫。對於家的存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詮釋方法,《八月,在我家》在牽動觀眾的歡笑與淚水之餘,實深刻地演繹了人們對於家的想像與糾結,讓觀眾多了些反思,少了些指責;多了份寬容,少了份怨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