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常中凝斂出身體之姿《北歐南島,生活舞蹈》
12月
29
2014
北歐南島,生活舞蹈(曙光種籽舞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815次瀏覽
李時雍(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這是繼《巷弄中遇見的一百張臉》(2012年、2013年)系列製作後,曙光種籽舞團再一次跨越島嶼和歐陸,帶來以「生活舞蹈」為名的作品:團長李佩璇的《完美的背後》、董桂汝《里拉的女人─妳在找什麼?》、來自挪威奧斯陸Helle Siljeholm的《Miss Vertigo》;三位編舞者,自日常風景中截取出創作元素,三齣獨舞,結晶一般,在短篇至中篇的篇幅裡,呈現出各人的動作興趣與身體的風格。

涴莎的地面橫向鋪上大面紙張,延伸、懸掛在空間左右兩側,開場時,已見其上分別墨色畫有隱約的臉的輪廓。李佩璇一身黑紗走入,來回畫布般的台上,不時雙眼靜默直視著觀眾的方向。而後,伏身成作畫之姿,在圖紙上潑灑下墨痕,致臉孔成形。空間燈色在黃、藍與紅之間切換。序幕後,短暫離場復回台前,展開長段的獨舞,背景浮現口白女聲,文本反覆探問著「完美」的問題:「……完美,好像沒這個詞,不完美,也很美。」李佩璇說,《完美的背後》探討「『臉孔』這表象的完美」,第一段的圖畫,接續第二段獨舞時的文本,或者第三段藉由投影影像,手持搖晃,在巷弄之間,穿梭捕捉著一個對象模糊的身影,借助並扣緊作畫成像的意象而展開;另一方面,動作上也可見李佩璇個人的身體風格,細微的手勢,描圖般啟動,幾乎在原地,身姿旋繞一如在空間之中轉動的筆觸。

延續《巷弄中》(2012年)已可見編舞者所感興趣的母題:譬如,已曾出現低伏在空間中鋪有紙張上的素描身姿、曾經投影在牆上的人的臉孔、又如2013年《狀況之外》以旅程(離境)為題;《完美的背後》在十五分鐘左右的篇幅,更像是一齣凝斂其前有旨趣、風格的小品。令人好奇的是,空間的調度,在序幕後幾乎不再與之發生關係的懸垂畫布,如何能夠更進一步地展開?或關於表象,正面與反面,完美與否,如何回到身體的動作辯證地提問(《完美的背後》相當程度憑藉著語言提出)?作畫的身姿,對編舞者而言,必然帶有一種近似於舞蹈的迷人感觸,令人想起電影《Words and Pictures》,將自己懸垂在半空中作畫潑墨的茱麗葉‧畢諾許。電影中談論影像和語言的優越性。然而,這影像背後作為手、連帶身體的全身投入,必然是使得影像具有力量的關鍵因素。李佩璇在幾個作品中,一再執意呈現那影像創造的時刻;如何帶出身體和圖畫間的關係,想必會是她往後在更大篇幅的作品中,持續探索下去的。

董桂汝的舞台上放滿家屋、尤其廚房裡的物件,靠近中後方一座金屬支架掛滿鍋碗瓢盆,再更接近角落則有一工作台。開場時,一位表演者在台前持刀切菜,敲擊砧板發出連續的節奏,董桂汝從另一側入場,走近支架旁,劇烈敲打鍋盆彷彿敲擊樂器,致使連串巨大喧噪的聲響。作品名稱《里拉的女人》,扮演著「瀝瀝落落的女子」,敲擊鍋盆,而後至台前椅上展開一段將家居日常動作入舞的段落,微笑、抹抹布、拖地、擦拭,獨舞者極富詮釋力,在音樂中,重覆轉換在神經質的動作主題之間。有意思的是,相對於當前許多編舞者嘗試將日常入舞,卻偏向藉由戲劇性的設定,從場景、從內容而出,提供動作的可能;董桂汝是在這些日常中擇取、凝縮出具有象徵性的身體之姿,回到動作的思考,組織成舞,加上個人的詮釋能力,帶出或詼諧、或微憂的角色狀態。

譬如戴著大鍋子吹著泡泡的喜劇畫面,譬如音樂結束後的空白,里拉的女人猶困陷在重複的行為中,卻因突然浮現的偌大喘息,使氛圍改變。在環保袋中翻找著什麼,衣服、圍巾,直到自問出那一句「妳在找什麼?」「找一個適合圍上的人。」並走向觀眾,都很恰當地使得作品意義有了一層轉折。

相對於上半場各約十五分鐘的作品,Helle Siljeholm的《Miss Vertigo》長度五十分鐘,編舞者說:「我專注在將原始物件(物體,聲音,歌曲文本,演講稿,文學)轉化成工具,以探索和研究『超越』的概念。」《Miss Vertigo》確實以形式、概念為主導,舞台後方倒放著成排充氣造型的植物,表演者走近旁側牆邊,便條紙貼於其上,並在音響男聲似隨機地敘數的數字中複誦,其後一些零碎的段落:反複綑綁復放下的頭髮,到舞台後拿出水瓶喝水,穿上直排輪滑行於空間之中,兩個男表演者裸裎著上身,像飛翔一般動作著樸拙的身體,或是Helle Siljeholm穿上鱷魚偶衣,如獸趴伏爬行,舞曲煽動的重拍中的狂放肢體。《Miss Vertigo》在主題「超越」和「飛翔」中,鋪陳以上段落,空間上,明顯可注意到不同的高度意圖,放倒的植物、爬行的獸;此外,嘗試自原始物件轉化,從具體的、到表演的文本,Helle Siljeholm激昂的朗誦,或在風扇吹起光暈煙霧中唱起了詠嘆調,卻永遠攀爬不上最高音。原始或現成的物件,如何經過創作的工作賦予意義,成為最大的問題,《Miss Vertigo》顯然還需要找到一個更適當的,與在地觀眾對話的有效形式。然而,已能在片段中,看到Helle Siljeholm一種全面的表演形態。

「生活舞蹈」,以獨舞為形式,三位編舞者,或延續對影像生成之身體的興趣,或從日常中凝斂出動作的風格,或選擇原始物件,都可以看到充滿個人的標記。曙光陸續帶進跨地域、跨文化創作者的作品,是否可能進一步建立對話的平台,在南島,是另一件令人期待的事。

《北歐南島,生活舞蹈》

演出|曙光種籽舞團
時間|2014/12/19 19:30
地點|台南涴莎藝術永華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借用尼采的日神與酒神來說,《如石頭上的青苔》較像是透過形式、距離與反覆,讓觀眾在觀看中思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潛夢劇場》則較像是透過音樂、節奏與集體身體能量,讓觀眾暫時放下理性分析,進入一種被感覺帶著走的狀態。
6月
22
2026
那些被報出的學舞資歷、體制的路徑、那張三年級時拿到的傳單,或許是同一種社會條件與勞動處境在不同身體上的痕跡。但作品在「認出之後」留了白。舞者歸回的舞蹈,繼續在同樣的條件裡發生,作品沒有再說什麼——帶著所有這些痕跡的身體,回到舞蹈裡繼續。
6月
15
2026
《集會遊戲》真正打動人的地方,並不在於它是否解答了人們如何重新聚在一起,而是它誠實地承認,人們有時只是因為同一個缺口而聚集。這場散不了的會,最終留下的不是答案,而是那個始終無法被填滿的位置。
6月
15
2026
《潛》將劇場裡原有布幔的遮蔽功能,轉化成夢境本身的結構裝置。舞者在幕後一開一合、一推一移、一進一出,舞臺空間被瞬間切割成不同維度:前一秒還像幽暗的夢境,下一秒又變成酒館、森林、某種地下派對,甚至像墜入更深層潛意識的平行空間。演出不久便發現,侯非胥根本不是在「描述夢」,而是在利用空間本身模擬夢的運作方式。
6月
09
2026
布幕、裸體、強烈聲響、互動與群舞不斷堆疊,確實製造出強烈的現場能量,但當太多意象接連出現時,某些原本值得被深入追問的問題,很快就被下一個畫面帶走。全裸身體不只關乎解放,也牽涉到身體如何再次被觀看。
6月
07
2026
只是,當這些片段在長時間演出中不斷堆疊時,部分重複性的段落也開始產生疲乏感。尤其對當代觀眾而言,這類兩性衝突與身體羞辱的語言,早已不是陌生經驗。
6月
07
2026
策展團隊仍需進一步印證實驗的初衷或假說,在各式處方箋下達成讓觀者「暫停、鬆動,讓身體再次呼吸」的治癒效果,降低行銷宣傳或成果報告式的表象感。
6月
03
2026
《結之屋》真正揭露的,或許並非人如何逃離困境,而是人如何在自我纏繞之中持續生活。那些看似外在的束縛,最終都回返為身體內部的慣性、欲望與執念。
5月
20
2026
在當代芭蕾與現代舞蹈語彙的模糊界線,彷彿見到編舞家遊走於裂縫上,調皮漫舞的輕盈姿態。這或許不是前衛的解放,乃甚至舞作尾聲似仍未於肢體中察知明確的形式選擇,然而或許從初始,某些調皮、不協調的身體姿態,即是忠於自我的解答。裂縫中起舞,或者無需強作縫合怪。
5月
1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