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聲喧嘩的安魂曲《台北爸爸,紐約媽媽》
2月
29
2012
台北爸爸,紐約媽媽(兩廳院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794次瀏覽
郭亮廷

一般人讀小說的時候,一邊幻想電影畫面的肯定很多,腦中閃過舞台場景的大概沒有幾個,這說明劇場對當代人來說何其不重要,對於集體想像和集體記憶幾乎毫無影響力可言。因此,當一個劇場導演把一本書改編成一齣戲,他起碼得做出文學和電影想像之外的某些東西,最好還能讓看戲經驗成為無可取代的情感記憶。然後,觀眾才不會丟出那句早就準備好的台詞說,那我在家看書就好啦幹嘛來看戲?不然去看電影還比較便宜!

老實說,人力飛行劇團的《台北爸爸,紐約媽媽》並沒有讓我那麼想回家看書或去看電影。不少人抱怨舞台上演員太忙,一下子進入角色,一下子疏離變成敘述者,其實這種手法不難理解:陳俊志的書主要是以第一人稱寫成,黎煥雄則讓書裡的每個人物現身說法,透過多重敘事去質疑作者的單一觀點。原書裡的陳俊志令人無限疼惜,被他的父親和情人老羅,兩個典型父權的男人弄得遍體色鱗傷;黎煥雄偏偏從母親和妹妹的角度反問,你一個拿著鏡頭對準人家傷口猛拍的紀錄片導演,難道不傷人嗎?這裡,有沒有傷害的意圖或事實並不重要,重點是鏡頭本身蘊含著權力和暴力,跟說故事一樣,誰都無法保證角色的面貌沒有經過作者整型。

身為導演,黎煥雄自己也沒有傻到去掛這個保證。他讓不同角色的敘事觀點在戲裡彼此交錯,並不是為了通往一個更全面客觀的全知觀點,而是相反的,讓這些觀點意識到自身的限制,讓劇中人發現自己受苦,因為有那麼多不知道的事。這是為什麼,有人也許會怪演員光說書不演戲,但我覺得正是因為角色身兼說書人,這齣戲才能夠在某些時刻走得更深。例如妹妹Rose說著和哥哥愛上同一個男人的故事,母親明明一心只顧著保護哥哥不受傷害,卻還口口聲聲說是為了她好,突然間,冷眼旁觀的敘事變成欲哭無淚的內心獨白,她問:「這就是我的母親,我該相信她嗎?」

戲裡的人對自己所說的故事感到困惑,好比夢裡的人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一樣動人。另一個拼命想從夢裡醒來卻醒不過來的人是弟弟Jack,他從小跟著大家一起做美國夢,到了美國卻發現是一場噩夢,成為適應不良的移民,在賭場裡漂泊的鬼。黎煥雄恰到好處的用歌隊而不是某個演員詮釋這個角色,因為Jack是比出櫃的陳俊志更不名譽的失敗者,而失敗者長什麼樣子沒人記得。只見一排人動作一致的來回踱步、搓手取暖、打電話要錢,失敗者都是那麼孤獨,他們的孤獨又是那麼相似,相似到可以編一支失敗者的群舞。

以上談的歌隊和說書人都是非常劇場的表現手法,黎煥雄算是給了我們為什麼非得進劇場看戲的理由。可惜的是,多數演員背負著那麼大的說書量,卻似乎沒有抓到一種獨特的音韻,把書說得夠漂亮。我們聽到的比較是一種慣性的舞台腔,把對白、獨白和說書均質化處理,這大概也是許多觀眾對大段說書感到不耐煩的原因。要知道,熟讀原著的劇場觀眾或許並不預期自己會看到什麼,但是對於自己會聽到什麼,多半已有定見,因為在閱讀的過程中,我們必然聽過自己心裡默念的聲音,通常還伴隨著想像中角色的語氣。當演員開口說書,他就注定要和這些在觀眾的記憶裡層層堆疊的聲音競賽,他必須贏了,觀眾才能體會到文字和聲音、呼吸、表情、身體之間,原來有著如此不可分割的關聯;他要是輸了,那等於這一切活生生的東西都輸給了印在紙頁上的一行字。

如果陳俊志的書寫是一首獨自吟唱的安魂曲,那麼黎煥雄讓不同的敘事觀點彼此對峙、獨白和對白互相交錯,顯然是為了把它譜寫成眾聲喧嘩的大合唱。本來,劇場做為雜七雜八的總體藝術,有的是比文學和電影更多的本錢眾聲喧嘩,更能把讀者心裡繚繞的各種聲音具現在空間裡,這是劇場和閱讀最親密的地方。舞台畫面、電腦投影、歌曲配樂當然都能幫上不少忙,但要將個人私密的閱讀轉化成劇場裡集體共享的體驗,最終,還是有賴於演員能否掌握說書這項古老的技藝。

《台北爸爸,紐約媽媽》

演出|人力飛行劇團
時間|201 2 / 02 / 26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人物不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生活,也是在同一個由語言、沉默、眼神與身體距離所構成的空間裡共居。當一句話說不出口,身體就替它說;當身體退開,語言卻仍然試圖挽留,那個無法重合的瞬間,便成為人物真正無法逃避的慾望。
9月
03
2026
具普遍性的作品,也可能因與某塊土地的相遇而帶上新的特殊性。海外演出的目的不應只是為了因應日益縮小的國內市場而開拓新的市場。同時,也有必要積極思考,日本戲劇如何透過在「台灣」的演出,產生作品原本未曾預期的新意義。這或許也將成為今後日台戲劇交流日益活躍之際,一個重要的課題。
9月
03
2026
不少觀眾在留言區說「太短」,但我看完卻有另一種感受:以本劇的素材與結構而言,四十五分鐘其實不短,只是其中真正用來發展三隻山羊與怪獸之間衝突的時間並不算多。
9月
01
2026
當儀式不只是PT的形式結構,更可能成為鬆動日常秩序、創造重新理解可能的媒介;但儀式逐漸固定成程序時,究竟是形式協助故事被打開,還是故事開始被形式所約束?
9月
01
2026
這片安靜,讓所有人終於同時聽見了它。這場展演讓聲音被觸摸、被凝視,並成為得以被終止的客體。在這片沉靜裡,我重新回想起演出之初他的自述:「我聽不見」、「我是全聾人」,以及接著發出的那一聲追問:「什麼是噪音?」
8月
26
2026
雖然,觀眾似乎沒有看到或聽到問題的解答;也就是在台灣工作將近三十年之後,「沒有台灣國籍的我,誰來接住我?」然而,此刻凝聚的情緒不只是自憐,還有一種決絕的「互相肯認」。
8月
25
2026
《怪美妖仙傳》並沒有替混沌找到一個最終的定義,而是讓它散佈於整場演出的每一次轉換之中;也正是在這一次次無法被定型的轉換裡,作品最終不只是演出混沌,而真正地成為了混沌。
8月
24
2026
《默劇拍檔要獨當一面》最有意思的地方,也許正在於它沒有急著告訴孩子「朋友之間應該互相包容」,也沒有用台詞替大人解釋什麼是友誼。它只是讓兩個人一起玩、一起笑、一起鬧,然後真的分開一段時間,再重新遇見彼此。
8月
24
2026
總體而言,《從》意圖深入探問的,其實是「幸福」的本質,它沒有要讓現實變得像童話一樣圓滿,反而折射出現實的路可能比童話更加嚴峻;只是在無法改變失去的前提下,我們還是可以透過故事、想像與記憶,為自己開闢繼續生活的空間。
8月
2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