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聲喧嘩的安魂曲《台北爸爸,紐約媽媽》
2月
29
2012
台北爸爸,紐約媽媽(兩廳院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830次瀏覽
郭亮廷

一般人讀小說的時候,一邊幻想電影畫面的肯定很多,腦中閃過舞台場景的大概沒有幾個,這說明劇場對當代人來說何其不重要,對於集體想像和集體記憶幾乎毫無影響力可言。因此,當一個劇場導演把一本書改編成一齣戲,他起碼得做出文學和電影想像之外的某些東西,最好還能讓看戲經驗成為無可取代的情感記憶。然後,觀眾才不會丟出那句早就準備好的台詞說,那我在家看書就好啦幹嘛來看戲?不然去看電影還比較便宜!

老實說,人力飛行劇團的《台北爸爸,紐約媽媽》並沒有讓我那麼想回家看書或去看電影。不少人抱怨舞台上演員太忙,一下子進入角色,一下子疏離變成敘述者,其實這種手法不難理解:陳俊志的書主要是以第一人稱寫成,黎煥雄則讓書裡的每個人物現身說法,透過多重敘事去質疑作者的單一觀點。原書裡的陳俊志令人無限疼惜,被他的父親和情人老羅,兩個典型父權的男人弄得遍體色鱗傷;黎煥雄偏偏從母親和妹妹的角度反問,你一個拿著鏡頭對準人家傷口猛拍的紀錄片導演,難道不傷人嗎?這裡,有沒有傷害的意圖或事實並不重要,重點是鏡頭本身蘊含著權力和暴力,跟說故事一樣,誰都無法保證角色的面貌沒有經過作者整型。

身為導演,黎煥雄自己也沒有傻到去掛這個保證。他讓不同角色的敘事觀點在戲裡彼此交錯,並不是為了通往一個更全面客觀的全知觀點,而是相反的,讓這些觀點意識到自身的限制,讓劇中人發現自己受苦,因為有那麼多不知道的事。這是為什麼,有人也許會怪演員光說書不演戲,但我覺得正是因為角色身兼說書人,這齣戲才能夠在某些時刻走得更深。例如妹妹Rose說著和哥哥愛上同一個男人的故事,母親明明一心只顧著保護哥哥不受傷害,卻還口口聲聲說是為了她好,突然間,冷眼旁觀的敘事變成欲哭無淚的內心獨白,她問:「這就是我的母親,我該相信她嗎?」

戲裡的人對自己所說的故事感到困惑,好比夢裡的人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一樣動人。另一個拼命想從夢裡醒來卻醒不過來的人是弟弟Jack,他從小跟著大家一起做美國夢,到了美國卻發現是一場噩夢,成為適應不良的移民,在賭場裡漂泊的鬼。黎煥雄恰到好處的用歌隊而不是某個演員詮釋這個角色,因為Jack是比出櫃的陳俊志更不名譽的失敗者,而失敗者長什麼樣子沒人記得。只見一排人動作一致的來回踱步、搓手取暖、打電話要錢,失敗者都是那麼孤獨,他們的孤獨又是那麼相似,相似到可以編一支失敗者的群舞。

以上談的歌隊和說書人都是非常劇場的表現手法,黎煥雄算是給了我們為什麼非得進劇場看戲的理由。可惜的是,多數演員背負著那麼大的說書量,卻似乎沒有抓到一種獨特的音韻,把書說得夠漂亮。我們聽到的比較是一種慣性的舞台腔,把對白、獨白和說書均質化處理,這大概也是許多觀眾對大段說書感到不耐煩的原因。要知道,熟讀原著的劇場觀眾或許並不預期自己會看到什麼,但是對於自己會聽到什麼,多半已有定見,因為在閱讀的過程中,我們必然聽過自己心裡默念的聲音,通常還伴隨著想像中角色的語氣。當演員開口說書,他就注定要和這些在觀眾的記憶裡層層堆疊的聲音競賽,他必須贏了,觀眾才能體會到文字和聲音、呼吸、表情、身體之間,原來有著如此不可分割的關聯;他要是輸了,那等於這一切活生生的東西都輸給了印在紙頁上的一行字。

如果陳俊志的書寫是一首獨自吟唱的安魂曲,那麼黎煥雄讓不同的敘事觀點彼此對峙、獨白和對白互相交錯,顯然是為了把它譜寫成眾聲喧嘩的大合唱。本來,劇場做為雜七雜八的總體藝術,有的是比文學和電影更多的本錢眾聲喧嘩,更能把讀者心裡繚繞的各種聲音具現在空間裡,這是劇場和閱讀最親密的地方。舞台畫面、電腦投影、歌曲配樂當然都能幫上不少忙,但要將個人私密的閱讀轉化成劇場裡集體共享的體驗,最終,還是有賴於演員能否掌握說書這項古老的技藝。

《台北爸爸,紐約媽媽》

演出|人力飛行劇團
時間|201 2 / 02 / 26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
克里斯的解題演出流暢精細,台下無人離場,目不轉睛,直到關於直角三角形的證明成立。演員在五萬字劇本、近三小時演出的尾端,揮灑既惹麻煩也討喜的克里斯,獨有的執著和熱愛,並且維持其一致的乾淨感和少年感,在擦去成長陰霾後,更落落大方。
9月
15
2026
於是,離開舞蹈的人所面對的問題,也逐漸從「我還有沒有跳舞」轉向另一種更難以回答的疑問:當一個人的身體仍持續保留舞蹈所形成的感知,他還能否稱自己為舞者?
9月
15
2026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9月
11
2026
戲尾聲唐三藏以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樣的說詞作結,強化自我可以成為命運的主宰時,然而這般嚴肅的說教,和這齣戲整體的調性顯得偏離太快,對於這齣戲真正的主題意旨,就更難以言說,孩子是否能夠具體理解也可能存疑了
9月
11
2026
也就是說,闖關設計其實具有成為另一條路徑的潛力:演出既然已經讓孩子看見問題、接觸知識並產生情感,那麼演後是否能讓這份經驗繼續開展,回到兒童的現實生活中,成為重新檢視日常、做出選擇的機會?
9月
11
2026
而這或許正是《卡》最值得大家聽見的地方:殖民歷史從來不是停留在檔案裡的過去,它有時就藏在我們會唱的那首歌裡,藏在父母與我們之間沒有說完的話裡,也藏在一個人站上舞臺、拿起麥克風之後,身體仍然記得、卻已經說不清楚的那些事情裡。
9月
10
2026
李婉晶不順從了西方/臺灣主流觀眾的預設,那些自動遮蔽英國成本、來台的不積極等,當觀眾只願意看到港台一相情願的映照,究竟香港還能不能說話?《卡啦OK》以最歷史物質的方式溫柔拒絕了各種對香港的投射與想望,也反轉了觀眾對一場以「說吧,香港」所預設的話語。
9月
10
2026
當學生不是直接以「自己」進入情境,而是先透過角色去理解另一個位置,再從角色與自身之間的差異重新觀看自己的情緒、關係與處境時,得以在兩者之間形構出隱形的身心保護網。
9月
0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