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裡的光天化日《34B|177-65-22-不分》
8月
31
2015
34B|177-65-22-不分(藍色沙漠1.33:1劇團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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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鴻(2015年度駐站評論人)

在北投「空場Polymer」四樓的屋頂露臺,一個全新的劇團「藍色沙漠1.33:1」,在台北藝穗節推出他們的創團作。從團名到劇名充滿了數字代碼,或許不是想要故弄玄虛,而是因為要談的就是以符號遮掩才能苟活的一種生存狀態。就像他們每場開放20位全裸觀眾免費觀賞,嘩眾但未必是為了取寵,而是讓台上台下的裸裎一起提醒觀眾面對無所不在的社會禁忌與生存真相之間的扞格。

全劇以一個異女、一個同男居住的兩個並排的房間出發,鋪陳種種性與愛與身體的情事。異女住進了前伴侶的租處,憑著幻想度日;同男則頻頻跟不同人約砲,像一張試紙試出不同階層、不同身份、不同個體的性癖好與愛偏執。段落雖然瑣碎,卻憑著完全跳脫刻板印象的言行細節,引人入勝。加上不斷成為別人小三的姐姐、對自己身體自卑的女孩、喜歡聞腳又有潔癖的中產上班族、或是明知引不起對方興趣仍然渴望做愛的小gay(這個角色甚至以生理女性演員扮演,在在打破慣性對性別的認知)……他們在劇中不斷穿穿脫脫,彷彿身份不斷變換,自我認同也處於焦慮不安當中。但所有身體袒露的細節,和所有做愛前後的相處,無不一再提醒觀眾,我們從沒見過這些、或從沒認真面對過、品味過、思量過,即使這些在人生中佔有多麼重要的份量,即使我們一生花了多少時間多少精力在穿穿脫脫,在試圖找到適合的對象、找到恰當的姿勢。在可得與不可得之間,竟然有這麼一個演出,以演員的肉身為我們說了一次法──至少是給了一個說法,改寫了「日常」的定義。

巴索里尼曾在《索多瑪120天》當中,以對稱的古典美學拍出薩德侯爵的暴虐性愛想像,形式與內容的衝突讓主題更為豁顯。這齣戲也以2.35:1的超級寬銀幕(絕非團名所示的1.33:1標準銀幕)比例──以兩扇左右對稱的門(有時通往室內、有時開向室外),以及一道中央對開的簾幕(有時是窗簾、有時是三溫暖的帷幕),把當代人被掩蓋壓抑的情愛樣貌,毫無遮掩地陳列出來。在浩瀚夜空的掩蔽/俯視之下,這些私密的行為得以光明正大地「野外露出」,面對世人。背景兩棟十幾層樓、亮著居家燈火的現代住宅,恰成為最佳背景:它們是真實的,卻遮蓋了一切;戲劇是敷演的,卻把真實挖掘了出來。

瑣碎,在超過兩個半小時的劇幅當中,逐漸呈現為慷慨,乃至偉大。如果說田啟元的《白水》是同志劇場的希臘悲劇,22年後童詠瑋編導的《34B|177-65-22-不分》便是一台田納西威廉斯。時空有別,卻同樣激烈與溫柔。有時口語敘述先行,例如一段和刺青台客約會兜風的經歷,敘述那人把難吃的零食迎風傾倒在路上,敘述兩人不知往哪兒去只好選擇了汽車旅館,敘述那人一進房間先唱卡拉OK……然後扮演台客的演員才現身吻他。有時則是純粹的畫面在傾訴,例如互不相識的左右鄰居各自往復更衣,一同等車,互相碰撞,動作錯雜重複彷彿不同時間的生活被重疊成了立體派繪畫。又例如因尋同學不遇的女孩闖到隔壁家,兩個女孩在客氣與親暱的混亂交談中竟全身脫光,對著鏡子久久不語的片刻,都散發出質樸又迷人的詩意。

在首演當晚,開演前大雨如注,觀眾披掛雨衣看戲。演到一半又跳電,在幾近全暗的微光中,演員卻繼續表演下去。各種惡劣環境的不利因素,卻都成了這些行為必須突破的重圍,讓整齣戲的內外行動合而為一。裸體的觀眾參差在觀眾席間,身為一個穿著衣服的觀眾,事實上後來我是感到羞愧的。把自己遮掩得這麼好,無非是掩飾自己的膽怯。最後當兩位男女主角赤裸地穿過觀眾,到後方更廣闊的露台去遙指天際、或隨興舞動,他們已將舞台擴展到了整個城市,讓觀眾在雨後返家的路上,感覺自己仍在這個瀰漫開來的演出當中。

《34B|177-65-22-不分》

演出|藍色沙漠1.33:1劇團
時間|2015/08/29 19:00
地點|空場Polym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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