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什麼作為賭注《大世界娛樂場II》
12月
24
2015
大世界娛樂場II(陳藝堂 攝,窮劇場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637次瀏覽
楊書愷(台灣大學戲劇研究所劇創組)

「既然想活下去,我就要全部贏回來。」

走進賭場,換注下注。假如你下了一萬塊的注,隨著賠率的遞嬗,你的獲利也就不同:一賠一,你不賺不贏;一賠五,收走五萬,淨賺四萬;一賠十,轉手之間你就翻了將近十倍。這是賭的魅惑力,總是讓人願意把希望懸在牌桌上,一把一把的把金錢、時間,甚至身體當作賭本。那是我們身處環境的縮寫,關於資本主義將我們訓練成精良獵犬的手段,它讓你面對自己的慾望,然後讓你看到可能獲得的巨大利益。其中當然也伴隨著危機,但誰在乎,只要本事夠好,只要本錢夠多,只要下一把再贏回來,危機永遠都是轉機。

《大世界娛樂場II 》講述的是關於賭場與賭客的故事,或者更精確的說法,關於賭博的故事。足跡長期於澳門活動,對於生根於港澳的賭場文化,有著相當程度的了解與詮釋:賭場裡的時間不像我們習慣二十四小時的線性時間,一小時可以是一分鐘,一分鐘可以是一秒。賭場形成一個獨立於世界之外的空間,沒有晝夜的分野,既然進來了,就沒辦法輕易的離去。到了最後,你來此的目的也模糊了,賭變成是意志與意志之間的角力。只是《大世界娛樂場II 》不只是要讓我們理解賭場與賭博的樣貌,而是進一步從賭這件動作,轉移到人與自己,人與生活之間的關係。而這些都在演出中被歸結為,人為什麼離不開賭的提問。

高俊耀在節目手冊中引用了塞爾維亞詩人米爾傑科維奇(Branko Miljkovic)的詩句:「我們竭力用言辭傳達一切,但我們永遠難以超越自我;無論怎麼也逃避不了自身,我們話越多,我們越孤獨。」回到《大世界娛樂場II 》所提出的問題,其實人都是孤獨的。「賭」是先於賭場出現,而不是有了賭場才創造出了「賭」。大世界娛樂場,其實整個世界就是一座最大的賭場。人活在其中,我們的生命,就是一場賭局,用時間與健康作為賭本。可以這樣說,戲劇中呈現的賭場,不只是簡單的澳門縮影而已,更是全體人類所處的境地。我們對於生活毫無目的,而在背後,還有我們與他者之間的斷裂。似乎只有處在賭這樣的過程中,我們才能在百無聊賴的生命中,召喚出激情,並且將與世界確定關係的過程持續下去。

正因為這次演出重點在於人的問題,作為導演,高俊耀過去強調的演員肢體表現,在這次演出中依然運用得甚是出彩。嚴格遵守葛羅托夫斯基系統的肢體訓練,以及貧窮劇場的概念,從過去《死亡紀事》、《饕餮》、《忿怒》到如今的《大世界娛樂場II 》,都特別重視肢體上的敘事性。演員的身體不是表現文本能量的場所,而是將身體化成切開文本理路的利刃。為了要達到肢體呈現的最大化,我們可以看到全劇將舞台簡化成四面木板與一盤沙,其他的就只靠演員的肢體表現:四個演員,各自以在相當程度上挑戰肉體極限的動作,或者演出全程腳跟不落地,皆以腳尖行走;或者維持半蹲的姿態,將肉體撐到極限以表現賭桌上的緊繃。同時,演員身體的力度多重,也展現在他們的聲口表情上。某段收幕時的四人同時跪趴在沙池裡,或挖或扒,滿天飛舞的沙塵伴隨各種高亢的尖叫、怒吼,成功將演出的穿透力提高到了足以震懾他者的強度。

除了演員肢體以外,還有燈光的設計也恰如其分的替整部戲打下基底。由於舞台的簡化,燈光的設計便負起將觀眾帶入舞台世界的責任。《大世界娛樂場II 》的燈光最讓我印象深刻之處,在於燈光隨著演員的位置而移動。這很容易讓聯想到輪盤的概念,例如賭場中常見的角子老虎機。燈光像是在轉輪上滾動的指針,而在燈光之中移動的演員,就有如賭桌上的籌碼,一旦燈光停止移動,就像指針停下的瞬間,輸贏勝負一次分曉。賺的人決定再下一注,欲要贏得更多;賠的人也決定再下一注,拚著一口氣也要翻盤。於是人物繼續移動,燈光也繼續輪轉,賭局不斷的重開,就像生命不斷的重複一樣。

也許賭局總會有結束的時候,一如人生終有盡頭。再厲害的賭客也無法一生都坐在賭桌前。當燈光亮起,舞台上的演出結束,觀眾又重新回到各自的賭局之中,或者發牌,或者下注。每個人終又回到現實面對各自的困境,而那種困境從來未曾解決。

《大世界娛樂場II》

演出|窮劇場(臺灣)、足跡(澳門)
時間|2015/12/19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由此可看出劇團想把敘事宏觀化的野心,從國家層面回望時代脈絡,觀看價值取捨的衝突。 可惜的是,斷裂的感受無法接起敘事的份量,後續的文本演繹也受妖怪面具的阻絕,讓台詞聲受限而失真,整體的發揮變得相當有限。
11月
02
2026
惟與《海之邊》由個體追尋至國族集體意識解放,《父親母親》相異的是將歷史與國族的追溯,縮至相對較小的家庭格局。尋親尋回的不只是那對彎月日行虎、圓睜夜行虎的布袋戲偶,而是意識到的,那個同時被黨國、父母與創傷共同製造出的自我,一個傳統保守的父權主義者。
11月
02
2026
《你的工作&你的休假》此劇將日輪老師的粉絲或觀眾原本不同的漫畫進度,統一拉齊,齊平為一齣職場生存喜劇,當中仍保有部分日輪老師原作的梗,比如:名叫薪水的小狗、「操壞」的雙關、把「工作」帶回家、年紀越來越小的休假等,只有看過單篇漫畫的讀者才會懂得的梗,令人會心一笑。
11月
02
2026
依此來看《山神的餅店》這齣戲,我認為編導郭建甫是有意識自覺在創新的路上。例如空間導向,傳統皮影偶僅能展現單面側影,可是結合了現代光影戲法,演員戴上頭套,配合光源遠近,可以變幻出更多元的視角,讓偶也顯得多維度立體。
10月
28
2026
他曾在以反共為宗旨的國家中生活,其後又不斷與那套敘事留下的幽靈交手。然而,連同滋養他的記憶一起抵達此刻的,還有衰老。曾經使反抗成為可能的時間,如今也在他的步行、停頓與起身之間,顯露催促生命的另一副面孔。
10月
26
2026
如前所述,《月亮雪酪》的文字與圖像均頗簡潔,卻因此保有諸多留白可供填補想像。這齣音樂劇的成功吸引人之處,就是在將原作立體化展演之餘,還能在留白處增生擴延更多妙趣橫溢的想像,任創意想像金燦燦地籠罩在舞台上發光。
10月
23
2026
整體而言,《蟲火》面對他者的生命經驗,沒有自詡為光源去照亮暗處,而是同等地將自身與觀者放置在被討論的位置,坦然承認距離與盲區,但也巧妙透過生態政治的比喻,在有限的視野裡,盡可能地去靠近並回應移民/工議題的複雜性,非常喜歡。
10月
23
2026
總體而言,一方面替換了傳統宏大敘事,另一方面聚焦人物的個別縮影,省思當代人對心靈富足的過度渴望。創劇團此次演出的重點亦不止步於舞台起落之間,更是外溢於舞台之外持續發生著的、不可共量且不可預期的各種情節。
10月
22
2026
比「獨角獸象徵什麼」更值得問的,或許是劇場如何使一個始終不出現的東西,藉由演員的身體、空間的空缺、聲音與觀看,變得比真正出現在舞台上的道具更加具體。
10月
1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