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與遺忘的之間/空間《冬之旅》
6月
20
2016
冬之旅(表演工作坊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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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俊彥(2016年度駐站評論人)

「賴聲川+李立群」這兩個名字在八〇年代臺灣現代劇場活動復甦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是表演工作坊獨一無二的招牌,也是叫好叫座的保證。賴聲川對於歷史的敏感、對於時政的針砭、對當代臺灣的反省,加上李立群極具風格的表演:舞台上情緒跟隨情境而走、嬉笑怒罵卻收斂得恰到好處、收放之間更顯出嘲諷的距離;《那一夜我們說相聲》的西餐廳主持人與相聲演員、《暗戀桃花源》的老陶、《臺灣怪譚》的李發…,都成就了表坊創建初期最重要的嘗試與方向。但好像《冬之旅》在說的「事情」(甚至不是「故事」),「我們曾經有過十年緊密工作的歲月,但突然之間斷了」(賴聲川語,摘自節目單),1995年後「賴聲川+李立群」在臺灣劇場界消失了,直到今年二十一年過去了。

由中國現代戲劇大師曹禺之女萬方編劇的《冬之旅》,恰巧也觸及了摯交與歲月。兩位老人,從大學時代就是好友,交情至深,然而其中一個傷害了另一個;多年過去,兩人在某個時間點上又重逢了,歷史尚未清理,新的交手又再開始;最後,在接近人生終點處,被傷害的對過去傷害始終牢牢記得,傷害的人卻全忘了。他們該如何面對歷史,歷史至今未收拾的殘局又如何清理?表面上,《冬之旅》看似處理了角色關係中的私情誼,或是處理記憶與遺忘的生命難題;然而這一切看似個人式、情緒糾結的狀態,若缺少了對於歷史的敏感與厚度,絕難堆疊出對於難題未解的複雜性。這一點,正回到了賴聲川長期擅長的歷史命題。

賴聲川擅長以小寓大,幾次處理記憶與遺忘的辯證,總是巧妙地將更宏大的敘事編入劇情。一方面,《暗戀桃花源》江濱柳無法遺忘1949年的上海,幾乎讓當代的混亂無法解決;另一方面,《臺灣怪譚》的李發卻在忘卻自己之後,迷失在當代臺灣;《我和我和他和他》同樣在男女主角沈默與簡如鏡遺忘1989年香港的相遇,迷失於資本高速積累與淘汰中。換句話說,記憶或遺忘都可能引發無法解決的僵局,兩者沒有絕對的是非;對賴聲川來說,兩者都是對未處理歷史,或是僵持本位,所產生之危險性的提醒。

賴聲川《冬之旅》的舞台安排了上下兩個層次的空間,巨大的平台式鋼琴與聲樂家的歌聲,俯瞰與籠罩下層老金(藍天野飾)與陳其驤(李立群飾)的生命,居高臨下之感彷彿掌握在歷史的不可違逆之中;尤其在老金記憶被出賣、面對生命無法承受的傷痛不可遏抑之時,整個舞台透出紅橘色的火光;每一次關鍵的時刻,總是僅僅憑藉在懸於一絲的心志,對於人性的了然回望歷史的瘡疤。在下舞台,導演又分開了老金與陳其驤的左右居所,兩人居所的舞台之下,一次次浮現而又撫平的裂痕,幾近碎裂的舞台賴聲川暗藏了記憶與遺忘的重量。賴聲川細緻地調度了事件與走位;每一次的僵局與無法釋然,或是對歷史的無法澄清,總是困鎖在左右舞台獨立本位而又傷痕累累的空間。然而,下到左右舞台的中間長板凳,在左右之間、海峽之間(?)、或絕對之間的「翻譯空間」 (“in-between-ness”) 才是攤開歷史、清理傷口、檢視倖存、撫慰不堪的位置。

結局並不結束在佔盡便宜的陳其驤與受盡折磨的老金,不在陳其驤徹底的、阿茲海默的遺忘中的解脫;結局早在每一個事件的停頓,隨著舒伯特〈冬之旅〉音樂的插入,在絕對歷史的縫隙之中,才有可能。

借用藍天野89歲的見證與李立群31年的出席與缺席,更借用萬方在《冬之旅》中對於文革的歷史隱喻,賴聲川精彩地演繹了生命的複雜與高度,更再一次放眼歷史,從民國史與臺灣史,進一步面對兩岸觀眾最棘手的(新)中國。

《冬之旅》

演出|表演工作坊
時間|2016/06/12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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