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與外,自我與他者之間《我.不是我》
9月
13
2017
我・不是我(韻鈴舞蹈團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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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君安(2017年度駐站評論人)

韻鈴舞蹈團2017年度製作《我.不是我》由賴翠霜指導,並與三位舞者方士允、蘇琬婷、陳欣宜協力編創而成,在原生劇場展開一場探索對於個人定位與認同的當代舞蹈劇場。看似簡約的舞台設計,卻運用了精緻講究的影像與音效;而看似單薄的三人舞蹈,卻演繹著複雜的心靈剖析與自訴。

舞台上,一張白色的床及白色的一桌二椅,在黑盒子劇場中顯得特別突出。背幕飛走後的黑牆赤裸而顯得巨大,黑白斷續的光影投射在貼著牆的三人,從局部的足光,移至頭部、半身再到全身。他們好像置身在古老的黑白電影中的演員,影像則有如下著小雨般的模糊。並列的三人先是轉頭,再左右扭動,蹲下再起後,動作稍微放大至右腳畫半圓,乃至意欲脫離彼此的羈絆,身體朝著不同方向延伸,但卻被牽住的手拉回並列的位置,在悠然的音樂聲中,隱藏著三人行的擁擠與無奈。

悠然的樂聲結束後,隱約傳來話語聲,也像是從街道上傳來的吵雜人聲,音量由窸窸窣窣漸至擴音播放。三位舞者也像化身為路上行人般,陸續拿出太陽眼鏡、外套、公事包、帽子、假髮等物件,他們不斷地更衣變換身分,似乎要在這過程中尋找自己的定位,而那些物件即成為身份替換的符號。就在他們數度交換位置後,漸漸地傳來陣陣歌聲,取代了先前的話語聲。三位舞者的關係自此又開始陷入膠著,有時三人前後連成一體,互相為彼此換裝;有時則散開自行遊走,彷彿互不相識。

接續的光影幻象中,似乎反映了兩個女人之間的糾纏。一道光照在陳欣宜的雙腳上,接著便看到蘇琬婷一手拿著手電筒,照著陳欣宜的頭,另一手則撥弄她的髮絲。陳欣宜的肢體有時沿著牆邊延展,有時局部扭動,或是手指輕彈,所有動作在光照下呈現各式各樣的影子,像是詭譎難測的抽象圖騰落入萬花筒中。陳欣宜離開牆邊,四處走動時,手電筒也跟著如影隨形,在忽長忽短或忽圓忽狹的光圈中,她們彎曲的身體和抖動的手在爬行的路徑、蹲下立起的瞬間,人影互動的光景飽滿的填塞空間裡的縫隙。在各種語音交疊的背景下,她們的疑惑在空氣中迴盪,似乎在尋求自我定位的同時,也在尋覓互為依靠的臂膀。

每位舞者都各有至少一段獨舞,每個段落也在他們交替進出中無縫銜接。然而當孤獨的三人湊在一起時,卻流露著似曾相識卻又不曾心靈與共的陌生感,這些都隱含在交換座椅時的漠然,或是推椅子給另一人時的淡然。無論是獨舞或是共舞時,他們奮力的表現自我,但是每一個外顯的「我」似乎也受到另一個內隱的「我」質疑,於是四肢朝向不同方向拉扯,身體不斷滑移至不同對角試圖尋求平衡點。牆上、地上的身影像是擺脫不掉的惡咒,手腳越是掙扎,魔靨越是擴大、猙獰。幻化的光影令人暈眩,使得觀者也可能陷入迷惘的漩渦中,自擬為場中人,彷彿眼前所見是自己內心的掙扎。看來是賴翠霜的牽引,讓整場疑惑的情緒從台上漫延至台下,放眼望向四周,台下部分群眾的情緒隱然跟著台上人一起糾結。

方士允的獨舞,無論是在床邊宛如幻聽之態,或是飲酒後的醉態,都能將身體的內蘊表露於外。拄在床邊的他,思忖之餘的手腳伸展,有如意欲抓取夢中之物而不得之;滑動在床上時則像是在輾轉難眠之夜的翻滾不定;側身掛在床沿或是瑟縮在床腳時,卻又像是形體悖離的孤獨靈魂。在另一段獨舞中,他拿著啤酒罐搖晃的踩著踉蹌的腳步,走進觀眾席後又走回舞台上,重複的褪下又穿上醒目的紅外衣並和它對話,十足沉醉在自己的異想世界。當喘息聲響起,他褪去上衣和長褲,宛如一個人在自己房裡的模樣,此時他看來更形孤獨,搖晃的身體有如甩不掉寂寞的侵襲般不停的移動,但活動範圍卻僅止於在兩張椅子間的距離。

蘇琬婷和陳欣宜的獨舞也各有其個人色彩,突破過去幾場演出中較為平淡的表現,此次兩位女舞者都有如打開了心房的秘密之門,將潛藏已久的內層底蘊剖露於外。背牆上進出後台的門板成了她們的塗鴉板,塗鴉的過程則像是一段段自我解放的療程。她們將皮箱裡拉出的衣服一件一件穿上,好像來自社會或家庭等各方面的束縛層層裹在身上,隨後又將衣服剝除至近乎精光,試圖讓身心從外來壓力的期許中解脫,而她們的身體在穿脫之間,放出大、小、強、弱、輕、重不等的直接放射或迂迴環繞的能量,讓小小的黑盒子宛如膨脹到即將炸開蓋子的悶鍋。

可是,最後一段似乎有點畫蛇添足,也和前面段落的情緒相去甚大,或許內中有著我看不明白之處,或許他們希望在黑暗面過後想要轉成較為歡樂的氣氛,也或許只是想要加入天外飛來一筆似的結局。或許,在進入最後一段前,銜接處的轉折可以多點鋪陳,也或許,這就是「我」故意留的伏筆,讓這從深刻的底蘊翻轉而出的舞作之末,插入見「我」是「我」;見「我」亦不是「我」的機鋒吧!?

《我.不是我》

演出|韻鈴舞蹈團
時間|2017/09/09 19:30
地點|臺南市原生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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