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璀璨的轉身回眸《觀・音》
11月
29
2017
觀・音(台灣豫劇團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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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立雄(專案評論人)

睽違約七年的時間,適逢「梆子姑娘」王海玲公職屆滿退休,王海玲在其退休作《觀‧音》再度與女兒劉建幗合作。在這七年之間,劉建幗在奇巧劇團的作品,以及與國光劇團、明華園戲劇團等合作的累積中,漸漸滋長出自己的形狀與創作風格;母親王海玲亦在這幾年出演了許多傳統、經典及新編劇目,更大膽嘗試了許多的跨文化劇本,如《約/束》(2010)、《量‧度》(2012)、《天‧問》(2015)等作品,挑戰演員的各種可能。王海玲與劉建幗各自在不同的經歷中長出了特別的枝椏,至此部退休作《觀‧音》,王海玲或許沒想到兩人於創作中的再相遇,竟然會是在舞臺上叩問自己的人生。

《觀‧音》並非宗教劇,「觀‧音」是編劇劉建幗在文本中創造的App,是一個類似Siri(智慧型個人助理)的App。概括劇情,此劇是一段App引領著伶人回顧其飾演的人物角色,並從「(人物與自我創造的)其間」找尋「自我」的旅程。在這部作品中,劉建幗發揮奇想,透過對母親的觀察與對談,並以母親王海玲的演藝生涯中曾飾演的六位劇中人物,作為此部作品續寫、串接的核心。以此為基礎,劉建幗為王海玲塑造出了女扮男裝的塑像師的角色,讓塑像師在社會與自我認同的衝突之間,找尋自己真正的模樣。然而,這塑像師事實上即代表塑造各個劇中人物的王海玲,這找尋自我的過程,最最核心的主旨即是「我是誰?」的探問。

「我是誰?」,大概是演員在長久的演藝生涯與不斷的扮演中,最渴望探問的問題。過去,吳興國在《李爾在此》(2001),即對自己提出了「我是誰」的疑問;魏海敏在《孟小冬》(2006)中,雖不是直接對自我提問,但戲中「孟小冬」的自我詰問亦有類似之意旨。【1】然而,這些戲既然都提出了這個疑問,《觀‧音》這部作品究竟要如何以新的方式進行?以新的角度再探?於是,劉建幗以奇幻的思維,在劇中融入現代科技的元素,以王海玲過去曾飾演的人物作為原型,在臺上串接部分的原劇片段,稍稍改動人名,留下其人物特色,讓人物們圍繞著一尊「觀音塑像」的去留,創造出了新的故事。

《觀‧音》揀選出《捲席筒》的蒼娃、《曲判狂狷》的吳南岱、《棠隸生輝》的李秋萍、《約/束》的夏洛、《劉姥姥》的劉姥姥與《香囊記》的周桂蘭六個人物,並分別將人物個別改名為蒼瓦(劉建華飾)、吳男岱(連宏真飾)、李秀萍(孫紫珺飾)、夏諾(朱海珊飾)、尤姥姥(張瑄庭飾)、周翠蘭(蕭揚玲飾)。這些人物貫串了王海玲在演藝生涯中曾經嘗試、跨越的各種角色,比如生、老生、花旦、彩旦甚至是花臉;亦跨越了傳統與當代,甚至是不同的文化語境。上半場,在劉建幗的安排下人物們接連出場,並從原角色劇中摘選出部分片段,表現其人物特質及表演特色,猶如展開王海玲演藝生涯的一紙畫軸,帶領觀眾進入時光隧道。此外,老、中、青三代演員的分飾亦可見劉建幗試圖在此部作品中,展現臺灣豫劇團在王海玲等資深演員帶領下的成長,以及青年演員已能獨當一面的企圖。

不過,雖理解編劇因人設戲的企圖,但仍可惜於上半場稍嫌冗長,特別是各個劇中人都必須被充分展現時,劇情就容易顯得拖沓,未來若再有加演機會,或許可再斟酌取捨,劇情推動上會更加流暢且不過於沉悶。通過上半場的鋪排,下半場劇情開始推展,也是王海玲重點呈現自我的開始。上半場鋪墊了塑像師與周翠蘭的相遇相戀、蒼瓦對菩薩塑像的執著等等,下半場男扮女裝的塑像師決意做回女兒身。然而,塑像師決定做回自己後,卻遭到外界的非議,甚至要塑像師交出塑像工具停止塑像,導致塑像師最後全盲。總而言之,下半場劇情的揭露與衝突,事實上都是帶有強烈隱喻的。無論是以外界對塑像師改回女兒身的非議針砭護家盟對「婚姻平權」扭曲的表層隱喻,又或是真假辯證、男女尊卑,以及全盲的塑像師又或是「雌雄共體」的觀音像的內在隱喻,都是劉建幗用以對照、隱喻王海玲個人與演藝生涯的話題與元素。

從蒼瓦對於塑像的執著、塑像師對於周翠蘭的情感、尤姥姥對孩子的疼愛等,映照出劉建幗眼中的王海玲,那是她對於演出的執著、人物的喜愛,甚至是對兒女的關愛;「雌雄共體」的觀音塑像即指王海玲所塑造出來的每一位經典人物形象,劇中男扮女裝的塑像師更隱喻著王海玲的演藝人生中曾演男又曾演女的心路歷程,塑像師的不屈不折與全盲更代表著王海玲的人生、性格與人生階段。究竟「我是誰」?劉建幗讓王海玲在劇末再度提問,待天上降下了幾道門,她一一地叩門、叩問,背後皆是她曾扮演的人物、她曾喜愛的人物。「我是誰?」或許每一位演員都有其心中的答案,但在劉建幗的深刻的凝視下,劇中人即是她、她亦即是劇中人。【2】

劉建幗曾提到:「我曾經記得她說她最喜歡的角色是《香囊記》裡的周桂蘭,因為『周桂蘭把人生中的每個角色都扮演得很好……』」【3】或許,正如劇中所隱喻,以及王海玲曾說的,在這部戲中,「真假」與「男女」等辯證並不會是問題,「戲裡」或是「戲外」更不會是,因為「梆子姑娘」王海玲的長成,正是從這些她曾扮演的人物與自己在打磨、創造人物時的個人體悟而來的。在《觀‧音》這部作品,筆者深刻地讀到劉建幗對母親的愛與不捨,即便王海玲是「退而不休」,但在這人生的重要里程碑中,確實需要細膩的觀察,更留下華麗的一筆。王海玲是幸福的,能夠穿上最愛的劇中人的戲服華麗轉身;觀眾也是幸福的,能夠在梆子姑娘的謝幕看見她最璀璨華麗的模樣。或許,脫下「補丁的后袍」,【4】作為「豫劇皇后」的王海玲才有能夠真正彰顯出華麗且璀璨的光芒,不是嗎?

註釋

1、此一觀點是與劇評人吳岳霖討論此劇時,他所提及之看法。本人亦深感認同。

2、劉建幗在節目冊中撰有〈原來我是從裡面敲的門〉,提到《觀‧音》的概念想法即來自波斯詩人Jelaluddin Rumi(1207-1273),詩即提到:「我活於荒誕之唇,企望從中得到答案。於是敲了門。 門開了,但原來我是從裡面敲的門。」詳見《觀‧音》節目冊,頁14。

3、同前註。

4、此一說法引自吳岳霖,〈補丁的后袍《巾幗‧華麗緣》〉,看載於「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6093,瀏覽日期:2017.11.29)。

《觀・音》

演出|臺灣豫劇團
時間|2017/11/25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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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導、演三個環節的平衡與互惠;在雜亂的豫劇創作脈絡裡理出一條清晰的故事線,以戲說戲、以戲說人、以戲說史的同時,也明確發揮了屬於台灣豫劇的氣質與特色。因此,《觀‧音》便能真正專屬台灣豫劇團,並非其他劇團能夠輕易複製、模仿。(吳岳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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