銘刻時間的身體《自由步-日光、軌跡、身影》

徐瑋瑩 (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舞蹈
2019-01-03
演出
驫舞劇場
時間
2018/12/23 11:00-19:00
地點
高雄 弔詭畫廊

「自由不是給我或表演者的,自由是給觀賞者的。」蘇威嘉如是說。然而,不論是對表演者或觀眾而言,打破常規化的劇場規範,賦予雙方選擇與決定權是此場展演冒險與實驗的核心。

蘇威嘉自2013年起的編舞計畫《自由步》,從探索舞者身體個性、質感出發,經過多次由不同舞者於各地劇場展演後,這次關注的焦點從舞者身體動作的琢磨擴展到觀看與演出的觀演關係。《自由步-日光、軌跡、身影》歷時八小時,是一般台灣小劇場演出時間的五、六倍長,由兩位舞者方妤婷、吳承恩於畫廊空室從上午十一時起到晚間七時止不中斷的展演。觀眾則擁有選擇進出畫廊次數與停留時間的自由。以蘇嘉威的話而言,此次實驗的核心是將自由留給觀眾。於是,比起進一般劇場受常規化的觀演限制,觀者有更多需要自主選擇與決定的事項,因為與自由相伴的是選擇與決定的能力。再者,在八小時不停舞蹈的挑戰下,舞者為了因應長時間的表演時辰與體力條件,臨場應變的選項也增多。《自由步-日光、軌跡、身影》在時間與空間上打破劇場常規,同時考驗著觀眾的觀看習慣與舞者的體力極限。【1】我認為就台灣小劇場展演而論,時間(而非空間)是此次展演的關鍵要素,特別是時間的流逝銘刻在舞者身上的印記。

身為觀眾,若不是停留於畫廊觀舞八小時,我首先必須選擇何時進到畫廊。同時,我必須選擇停留長度、離開時間;決定要在何處觀舞;選擇觀舞的姿勢(站、蹲、坐);決定觀賞哪位舞者舞動,甚至,決定要以多少觀賞費用作為回報。我大約下午三點十五分進入畫廊,四點四十分左右離開,這大約也是一般舞蹈類小劇場演出的時間長度。【2】觀眾安安靜靜的來來去去,選擇坐地板的觀眾大約要比站著觀賞的觀者停留更久。展演過程中,不時有觀者拿起手機拍照(或錄影?),還有觀者拿著筆記本做起筆記。有些人停留不到十分鐘即離去,但無法得知除演出團隊外,是否有人停留比我更久。有趣的是,不論舞者如何移動,觀者始終與舞者保持一段距離,自然的劃分出表演區與觀賞區。

我的視線游移在舞者與觀者間,腦中出現兩個展演構框,一個是以舞者為中心的構框。在這個框架下,觀者被屏除在外,舞者與他/她展演的空間自成一幅圖景。一個則是參與式劇場的構框,將觀者(連同我自己)與周身一切現象納入表演之中。在前者的框架下,展演極具詩意卻殘忍;在後者的框架下,展演則是安靜卻紛雜、騷動。

題名《自由步-日光、軌跡、身影》暗示展演與時間有關,度量時間的媒介是光影的位移,與舞者舞動炭筆在牆上留下的痕跡。然而,在這些可見的物質性「影」、「跡」之外,還有另一個感性度量時間之重要媒介-舞者的身體。隨著時間的流逝、體力的消耗(變化),舞者的眼神、表情、體態自身成為度量時間的載體。此載體不但感性且極具穿透力與感染力,能讓觀者為之感動。

身體在極度疲累下,似乎不再受大腦的控制,而啟動了自動運轉模式。少了理智的控制,動作反而能在意識飄渺之際流瀉滑順流暢之姿。如此的姿態最能反映在吳承恩透過身體動力的波動,將能量傳遞到右手炭筆,因而於白牆上留下大大小小圓滑順暢的軌跡。在疲累放鬆的肌肉骨架下,身體猶如一張大網,牽一絲而波動全身;沒有過多的力氣使用,卻有細緻綿延的身體動感。剛剛好的力道、收攝略帶朦朧的眼神,加上身體過於疲累,這使得舞者揚棄了舞台上常見之強而有力的展/演姿態。當理智難以駕馭身體之際,舞者只能全然放鬆信任身體、交由其舞動,不做刻意的表演。舞者憑藉意志力的支撐,舞出難得一見的流暢。寧靜恍惚中,兩位舞者起舞的姿/態、舞動的軌跡與線條,彰顯了身體與動作的真實性、精純性。

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八小時的展演對舞者而言卻極度殘忍,對肉體與意志力皆是極度考驗。三點十五分進畫廊(表示舞者已經舞了超過四個小時),我眼前瘦弱修長的方妤婷正舞著由骨盤牽引的水平面旋轉動作,日光透過窗條在白色牆上、地上灑落一地的亮白。極具詩意的白中之白,舞者正在光影中舞動。但是空間上的白與舞者的臉色、身體相映,在幾度顛簸與朦朧的眼神下,舞者體力呈現耗弱的狀態。但是身為舞者,方妤婷即使透過靜止動作偷得休息機會,其身體張力卻沒有呈現完全放鬆的狀態。她幾度喝水,甚至吞了一顆蘇嘉威給的「補品」,還是努力呈現自己是在展演狀態中,即使整個人趴在樓梯上緩慢的向上,過程中仍出現需要費力支撐身體的動作。身為觀者,目睹這個過程感覺於心不忍。原本以動作為核心觀照的舞動,頓時成了傳達強烈身體/理感性(疲累、耗弱、無力)的片段。同時,我也感覺到身為此展演設計者蘇嘉威的緊張。於是,原本極具詩意與夢幻的白,摻雜著虛脫、虛弱的精神狀態,蛻變成一幅慘白。

吳承恩在另一個空間,也呈現稍好卻類似的精神狀態。映入眼簾的是一位修長、眼神朦朧,且汗水濕透了整件橘色上衣的男舞者。相對於方妤婷水平面的畫圓擰轉,吳承恩的圓以右手炭筆在垂直牆面上留下的痕跡標示。透過炭筆痕跡的粗細、深淺、形狀、坐落的位置,或可反射出舞者身體舞動的樣態。即便吳承恩幾度的坐下休息與喝水(令人感覺身體能量處於低落狀態),舞蹈過程還是出現需要身體能量噴發的向上跳躍動作。

對於兩位舞者的表現,我意識到舞者對自己專業表演習慣的堅持,即使在體力耗弱的狀態仍奮力一搏。我向兩位舞者致敬!

倘若常規九十分鐘的小劇場舞蹈時間規範,是讓舞者較能在短時間內全力以赴的展現耀人的光彩,那麼此次八小時的展演觀照的是時間對舞者身體/理的衝擊,與舞者面對身體虛耗之境時如何在表演場域自處的選擇與決定。而對觀者而言,除了獲得選擇與決定觀看、去/留、付費的自由,令人無法忘記的是舞者樸素卻真實坦白的身體與動作,在經歷展演的長時間洗鍊下,舞出的乾淨與精純。

註釋
1、然而劇場常規必須先被認知,才能打破。也因此若非熟悉劇場觀演規則的觀者,是否感受到如此的展演設計具有挑戰性或者觀者的選擇相對自由,則成為問題。
2、這樣的選擇表面上似乎是我觀賞小劇場的時間習慣,然而背後卻有當日個人時間安排的壓力同時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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