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臺北海鷗劇場
時間:2019/03/23 19:30
地點:大稻埕戲苑

文 郝妮爾(專案評論人)

取材自馬奎斯的短篇小說〈富比士小姐的幸福暑假〉,《化作北風》經過層層翻轉以後,與小說內容實已相去甚遠。本戲劇情梗概並不稀奇:從中原來到北國的東方華(林芸丞飾),在指導表弟、也是北國的小王子(顧希妶飾)學問時,與偶然相遇的北國武將金旋風(王婕菱飾)相識相戀,最後為逃開中原的父母替自己許下的婚姻,東方華與金旋風奮力逃亡,卻逃不過無情的追捕,最後在風雪中雙雙殉情而亡。是吧?與此相仿的故事脈絡並不罕見,罕見的是本戲的表現方式。

《化作北風》是一齣徹頭徹尾的「混血」作品:改編自西方馬奎斯的小說,注入東方歌仔戲的表演形式,由現代劇場出身的宋厚寬導演,演員則包羅了傳統戲曲演員、以及同為現代劇專門的鄭舜文,這樣的「混血」乍聽之下讓人有些摸不著頭緒,我們看的到底是傳統還是現代?事實上,這問句一出,就立刻落入標籤化的陷阱當中。在這個亟欲替所有人與事,貼標籤的時代,其實也是努力揚棄標籤的時代。因此與其將本戲視作披著新衣的傳統軀殼,毋寧將此看做劇場展現多元的生命的證據。劇本是「橫的移植」,唱腔是「縱的繼承」,於此縱橫之間又找到能雅俗共賞、老少咸宜的機制,是本戲最有看頭的地方。

「我們對『身分』的想像,來自於血緣、婚配等多重關係的交雜,牽涉的不只是『自我認同』,更有政治因素下的『國(種)族認同』(像是劇中省親、和親等)。」【1】本戲的戲劇顧問吳岳霖如是言。關於認同的問題,我想台灣人應當再熟悉不過,特別是近幾年來諸多演員歌手於公開評台對自己「身分」的宣示,每每引起軒然大波,眾人搶著去定義「故鄉」的真諦,好像失根的人就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戲裡東方華的母親幾年前從北國嫁至中原,如今東方華愛上北國金旋風,是否代表東方華對母親的認同高過父親?其實不然。本戲深入淺出地帶出一個事實:我們對土地的認同經常不立基於出生地或者血緣,甚至有些時候與你在某地生長了多久也沒有絕對的關係,反而與土地上的人最是緊密相關。東方華拋漢擁胡的契機來自她與金旋風的相愛,金旋風看著練武的東方公主,對她說:「妳身上的那件衣服不太方便行武,換上我們北國的吧!」在這一刻,我們看見了東方華身上的掙扎,但那掙扎並非因為自己即將對中原的「背叛」,而是一名女子對於心上人千迴百轉而不知如何開口的心意。正因如此,兩人才會在最後私奔之際,毅然決然拋下北國、拋下土地、甚至最後拋開自己的生命只求靈魂的結合。那一刻,東方華不是中原的公主,亦非北國的媳婦。

我以為「北風」的意念裡,除了講述生命終結時的灑脫,還有一份對於「國(種)族問題」的嘲諷。打從一開始,角色便道出對北風的印象是:「吹起來能要人命的。」這帶走人命的北風,卻也吹散了對身分認同的問題--除了東方華在中原與北國之間的身分外,還有一位公主與武將結合的「政治不正確」,都由結尾的北風擊破。

回到《化作北風》所取材的〈富比士小姐的幸福暑假〉,「富比士小姐是個母語並非英文的德國人,被加勒比海籍的作家聘來當兒子的英文家教。而東方華則是北國公主與中原王爺因和親而生下,身體裡混合著中原與北國的血脈」【2】戲劇與小說的關連性,除了東方華與富比士小姐這層國族、種族身分之外,從一名女子誠實地面對自己情慾這塊,亦能銜接得上。

小說裡,白天對孩子甚嚴的富比士小姐到了晚上就變成完全不同的人:「她晚上芳心寂寞,過的正是自己白天譴責的那種生活。有天黎明時分,我們出其不意撞見她穿著女學生的長睡衣,正在準備她的絕妙甜點。全身包括面孔都沾了麵粉,正縱情痛飲一杯甜葡萄酒。」【3】這裡的「芳心寂寞」在《化作北風》雖然婉轉隱晦許多,然而對於一名東方女子來說,其表現的確是大躍進了。

東方華在房間唱著情歌,拐彎抹角地問金旋風北國的人如何讓對方知道情意?藉此勾引出金旋風唱出情歌、自己再跟著唱下半段。

金旋風:「妳怎麼會唱?」
東方華:「小時候母親教過我唱這首歌,如果遇到心儀的男子,就唱回去……」

這對答,頗有關漢卿那首曲的興味:「罵了個負心回轉身。雖是我話兒嗔,一半兒推辭一半兒肯。」(《一半兒‧題情》)此處東方華欲語還「羞」,唱詞如慕如訴,恰不失傳統女性的嬌,又帶幾分現代女子的直率,情理平衡拿捏得很是到位。

最後,談一下開頭所謂「雅俗共賞、老少咸宜」這句話,指的是導演宋厚寬的個人風格。臺北海鷗劇場的作品,無論是莎劇改編、原創劇本、或者是宋厚寬幾年前與國光劇團合作的《賣鬼狂想》所立下與傳統戲劇合作的契機等等,都不失「幽默」的風格。他的幽默之所以能夠橫誇文化隔閡、年齡代溝,關鍵是大量的「玩興」。

在《賣鬼狂想》裡,他讓傳統演員拋下身段包袱,要角色以「貞子」造型出場;《暗戀養老院》亦不許裡頭的老人死氣沉沉、還安排了歌舞橋段;原創劇本《早安主婦》中,更大膽戲弄各種聲音的遐想。總歸一句話,宋厚寬所做的不是「喜劇」,只是用盡全力拋開枷鎖、善用劇場的一切可能大玩特玩。

以《化作北風》來說,他這次玩弄的則是演員的身分變化,其中又以鄭舜文給人的驚喜最甚,她不只扮演不同的人,更扮演不同的物,每當她跳到舞台前張口自我介紹:「我是教鞭」、「我是管理馬槽的人」、「我是一棵樹」,光是這句開場白就讓人笑聲不斷,很難去思考「歌仔戲怎麼可以這樣搞?」一心只想知道教鞭看到了什麼、想跟觀眾說些什麼?

另一方面,鄭舜文的存在除了是在東方華、金旋風、小王子三人稍感壓力的情感起伏之中,注入些許幽默外,亦是一個「邀請者」的角色,邀請不諳歌仔戲的人不覺得被排擠在傳統之外,也邀請熟稔傳統戲曲的觀眾認識現代劇場的機會。

若說笑聲能跨越文化隔閡,那麼我相信玩興也是不分老幼地埋藏在所有人的心中。以色列作家艾加・凱磊寫過這段話:「我跟列佛說,我像他這年紀的時候,什麼都能讓我哭:電影、故事,甚至生活。接上的乞丐、被車輾過的貓、穿壞了的拖鞋,全都能讓我爆哭。我身邊的人認為那是個問題,就在我生日時送了一本書。那本書是教小朋友不哭的。故事主人翁原本很愛哭,後來想像出一個朋友,建議他每次快流眼淚的時候,就把那些眼淚當燃料,用來做別的事:唱歌、踢球、跳個舞。那本書我差不多看了五十遍,一次又一次照著練習,直到自然而然不哭為止,現在都成習慣了,想不那樣都辦不到了。」【4】回望本戲、或者說臺北海鷗劇場一直以來在戲中安排的笑料,某種程度也近似這種「眼淚燃料」,把深深的情愛都藏在裡頭了。

註釋
1、語出《化作北風》文宣DM,吳岳霖撰文。
2、來源同註釋1。
3、《異鄉客˙富比士小姐的幸福暑假》,賈西亞.馬奎斯著,宋碧雲譯,台北:時報出版,1994年。
4、《我絕非虛構的美好七年˙男孩不哭》,艾加・凱磊著,王欣欣譯,台北:寂寞出版,2017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