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路易霧靄劇團(Compagnie Louis Brouillard)
時間:2019/04/14 14:30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中劇院

文 吳政翰(2019年度駐站評論人)

改編,在戲劇舞台上屢見不鮮。藉由改編,一部經典作品,不論是劇本、小說、詩歌或童話等,可因應不同的時代背景,挖掘出不同的文本解讀,進而與當下觀眾或當時社會產生更直接的交流。因此,除了跨文類、跨媒介的敘事轉譯之外,改編更重要的是如何跟原著對話,以及如何跟當代觀眾共鳴。繼《仙杜拉》(Cendrillon)、《小木偶》(Pinocchio)之後,法國當代劇作家暨導演喬埃・波默拉(Joël Pommerat)的童話三部曲之一《小紅帽》(Le Petit Chaperon rouge)再度受邀來台演出,以簡潔的劇本語言和舞台語彙,將故事的重心聚焦於人物本身,涵括了人性的慾望、恐懼和成長。

《小紅帽》的童話故事有諸多版本,至今最為眾人所熟知的應該還是格林兄弟所撰寫的版本:小紅帽在去探訪奶奶家的途中,遇上了大野狼,不小心將奶奶家的地址說了出去,於是大野狼設計假扮,吃了奶奶和小紅帽,後來出現了一位獵人,剖開了大野狼的肚子,解救了兩人,而大野狼則因肚子被塞滿了石頭,摔死了。這則童話原初最直接的寓意,除了複製英雄救美的套路,就是告誡孩子們要小心陌生人,不要隨便跟陌生人說話,具有相當的警世意味。

在波默拉的改編版本裡,色彩不再豐富,人物不再活潑,燈光昏暗陰沈,音樂憂愁哀傷,舞台空曠寂寥,僅有兩張椅子,整個世界一開始就顯得冰冷。大多時候音畫分離,西裝筆挺的說書人站在一旁講述著當前故事,場上角色像是隨著情節指示而不斷行動,充滿規訓意味。小女孩想要跟媽媽一起玩,但媽媽卻總是到處忙碌奔波,以規律而瑣碎的步伐,走來走去,聲響單調,身體機械。

有意思的是,在此版改編中,可見欲望和恐懼的多層探討。小女孩最喜歡媽媽扮演令她恐懼的野獸,媽媽瞬間屈身至地面,站地爬行,朝她奔來。此一喚召野獸現身的舉動,呈現出了其潛意識中對於恐懼的希冀,不僅是小女孩對於生命力的渴望,對於狀態改變的期盼,對於未知的好奇,而且也為後面野狼的出現,留下了伏筆。於是,當小女孩有了往外出走的欲望,表面上害怕,實際上不只想要去找探訪外婆聽未知的故事,也是想要離開這僵化而冰冷的家庭,想要進入危險的森林,甚至想要親身經歷恐懼的具象。因此,體現於小女孩身上的欲望和恐懼之間的相對關係,是共生,而非互斥。小女孩恐懼野狼,但更渴望野狼。

綜觀戲劇史,許多劇本皆出現過森林。這個自然場域裡,蘊含著一股自由原始、回歸本我的力量;角色一旦進入,一面遁入了未知的冒險,一面解放和重尋自我。同樣地,小女孩在森林中,不但獨自找到了如盟友般的影子,也就由大野狼這美麗而危險的現身,正視了自己與恐懼的關係,甚至與之遊戲,在協議之下踏上不同方向卻同樣通往外婆家的道路;短短的一段,表現出了這角色的蛻變和成長。這些成長的節點,都是原著所沒有;原著並未強調恐懼對於小紅帽的吸引,而是傳遞世人應該遠離恐懼、安於現狀的訊息,於是小紅帽以後不敢亂出門了。因此,原著與此版改編,看來類似的情節,卻呈現出不同精神。在格林童話的版本裡,小紅帽的成長,是寧可再被規訓,是種反成長;在波默拉的改編版本裡,小女孩走出規訓的世界,來到森林,面對自身欲望和恐懼,有所成長,而原本如英雄般的獵人重要性大大降低,一切危難在黑暗中解決,幾句話輕描淡寫過去,最後被規訓的對象變成了野狼,再也不敢接近小女孩。同時,也由於野狼的成長,淡化了原著本來善惡鮮明的分界。

此版改編更有意思的地方,是將女孩、媽媽、外婆三位女性之間,勾勒出一種幽微的對照關係。就心靈層次而言,小女孩無憂無慮,媽媽務實世故,兩人並不契合;小女孩與外婆卻十分投緣,因為外婆會跟女孩關於媽媽過去的故事。就外觀來看,劇中特別提及,小女孩的媽媽跟外婆長得很像,也將故事延伸到了小女孩長大後,外貌跟媽媽十分神似,這是否也暗示著現在個性跟媽媽一樣了?這三位女性的生理和心理存續著一種相互牽繫的關係,這層關係不只表徵著三人的血緣,同時隱約地暗示著,這三人宛如同一人在不同時期的成長歷程,從天真爛漫的童年、社會化後的成年,到返璞歸真的老年。

不過,在這成長歷程中,究竟是什麼讓小孩變成大人那樣,又是什麼讓成人回到老人的心境?這是此劇中所留的一個空缺。或許,正是對觀眾的設問,也是這則改編的格局甚於原著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