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四喜坊劇集
時間:2019/05/26 14:30
地點:高雄駁二正港小劇場

文 許仁豪(2019年度駐站評論人)

在最後一場的演後談裡,有一個深圳來的觀眾,表達對戲的由衷讚美,並且希望這齣戲有機會到對岸巡演。團長王悅甄表示他們希望能把戲帶到上海的音樂劇節,甚至韓國、新加坡的音樂劇節。當然,把戲帶出台灣、擴展受眾是所有台灣團隊共同的願望,令我印象深刻的不是團長的宏願,而是她的說明。她說,這不只是關於「台灣」的戲,這是一齣關於「人」的戲,她接著解釋創作源起於2018年一個劫機少年的故事。在美國西雅圖一個原本過著平凡好家庭生活的年輕爸爸,有一天因為不知明原因突然就劫機了,此事驚動了FBI介入調查,原本以為是樁恐怖攻擊事件,後來發現不過是一個再尋常也不過的小市民突發之舉。我們真的不得而知他為何有此驚人之舉,是為了獲取公眾注意?還是了實現某種永遠不能實現的夢想?唯一能理解其動機的線索,就是墜機前他與塔台的簡短通話。塔台派人試圖透過通話引導他安全降落,他時而配合,時而拒絕,最後留下簡短的一句話:「有很多人關心我,我知道我讓他們都失望了。我要向所有的人道歉,我是一個壞掉的人,掉了一些螺絲,我想是這樣的,我到現在才明白。」說完,他與塔台周旋猶疑了一番,最後墜機身亡。這個故事迷住了王悅甄,她靠著這麼簡短的一點線索,試著把故事移植到台灣當下環境──如果是在這裡,這個劫機少年的人生會是什麼樣態,於是有了《安全降落》。

這是一個成功的小製作,結構嚴謹,節奏緊湊,三個演員分飾多角(王悅甄、高華麗、林方方),導演林羣翊運用反光滑動門做出多層次的演出空間與觀看方式,把故事場景的轉換跟事件的推移在流暢的調度中做了精采的冷熱調劑(唯前面辦公室日常場景稍嫌拖沓,典型的社畜處境有點著墨過多,且偏向刻板,可以考慮刪減)。但是,一個成功製作的核心還是說故事之本,我認為《安全降落》最打動人心之處在於聚焦一個當代社會裡的no body,將其生存困境做深度的開挖,立體化這個no body的生活悲劇,讓每個人在no body的生命裡都看見自己一模一樣的不安與焦慮,與其同體,而成大悲,寫成了一個當代虛無世界的眾人輓歌。

這是一個每個人看似都能瞬間成名,但是轉瞬又被群體淹沒的網紅時代。時代喧囂,嗜血的媒體受制於營利邏輯,在眾人生活裡獵取羶腥色的社會新聞:年輕媽媽殺子、逆子砍下母親的頭顱、老太太被棄養……在我們的尋常生活裡充斥著這些不堪的故事。我們在忙碌之後,昏黃燈光下啃著油膩微波便當,一邊滑過這些新聞,一邊啃著留有保鮮膜味的排骨,然後停下嘴悠悠罵一句:「這社會生病了嗎?誰該向誰道歉啊?」我們消費完這些聳動的故事,便又啃著剩下的排骨,繼續回到忙碌不堪的生活,殊不知這些被消費的生命背後都有沉重的存在議題照映著我們自身已經壞掉的生活。如此鮮活的日場場景,是主角聖傑社畜一天後,蝸居小屋裡的典型晚餐景象。這應該來自於主創第一時間看到劫機新聞時的記憶,巧妙地被轉化為戲劇裡關鍵的場景,如此殘酷冰冷卻又熟悉地令人聯想到自己的生活經驗。主創對生活的敏感觀察,透過人物故事轉化,在舞台上展演出了當代生活的感覺結構。這樣的生活質地不是驚天動地、大悲大喜的,而是粒粒屑屑、庸常瑣碎。戲劇以藝術手法提煉生活,逼迫我們直面當代社會每個人生活裡最不堪殘忍的一面。

《安全降落》借訴說聖傑的故事,卻映照出每個人的生活。中央的鏡面滑門在不同的時刻,透過燈光,讓觀眾在舞台上看見自己鏡像的投影。放在劇情結構上來看,我們不啻是冷血的看客,也是圍觀的吃瓜群眾。社畜聖傑過著忍辱偷生、討好別人來肯定自己的生活,直到有一天簽單錯誤爆發危機,他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是一個人人自危、有福自己享、有難別人擔的社會。對於人世的寒心頓悟讓他萌生去意,最後拉向最後一根浮木,聯絡了大學時代最好的朋友。大學同學聚會一景十分精采,三位演員化身時代類型人物,以蒸騰可笑的演出,把時代人際關係的荒謬之處淋漓盡致展現出來。聚會場景設置在當代年輕人熟悉的社交場,一個人人極盡能事打扮展演自己的時尚咖啡館;諷刺的是,瀕臨崩潰的聖傑此刻卻成了一個不在場的在場,一把聚光燈的空椅子代表著他微薄的存在,烘托出三個浮誇的同學,五顏六色的光鮮衣著,搭配洋腔洋調以及直銷廣告式的浮誇語言,三人輪番講著自己生命裡鼓舞人心的小故事,夸夸其談,滔滔不絕,隱去不堪之處,卻不斷張揚凸顯光彩的一面,人人自顧自地說,卻沒人認真給聖傑一個訴說自己的機會,如此友誼場景著實嘲弄了時下留言點讚式的虛無人際關係。

不消言,大學同學的鼓勵馬上成為生活裡毫無意義的噪音。失業後的聖傑進入了蝸居的狀態,網路上喧囂的新聞讓聖傑突發奇想,盜用公款設立了「許願池」公益型發錢團體,而他的舉止果真引發媒體關注,讓他成為焦點新聞裡的爭議人物。這一段落的展演以新聞採訪的方式,在三位演員快速替換扮演記者與群眾諸像之下,以緊湊的節奏呈現出社會百態,進一步把事件的複雜性開展出來,最後出現的墮胎女子一角,讓整個故事從通俗劇上升到哲理的層次。聖傑與女子最後的真情告白,讓觀眾看見「弱弱相惜」的片刻,把社會裡常見的「弱弱相殘」悲劇(比如女子父親控告聖傑便是社會新聞裡常見的例子)透過情感連通、生命相惜的方式,讓聖傑與陌生人在恩惠施受的動態過程裡,找到生命與生命最真實的倫理連結管道,以此試圖超越沒有出口的生命悲劇,找到一個安全降落的可能。

《安全降落》是一齣雅俗共賞的好戲,以通俗音樂劇的佳構形式,講了一個當代普通人普世性的生存悲歌,結尾卻又跳脫通俗劇的局限,兩人對話以希臘悲劇的「辯證裝置」(agon),提出主創對當代生存意義的本體與倫理沉思:當代人對自我實現與親密關係的追求,如何超越時代的功利傾向?然而《安全降落》的草創狀態還是清楚可見,雖說以其目前規模來說,完成度已經很高,但是希望團隊還能有機會繼續打磨發展,擴張結構規模,再豐富化場面。比如可以強化主角與原生家庭的關係,或是主角如何處理愛情的面向,讓我們可以更立體地從工作、家庭與愛情三個當代世俗生活的必要面向,去理解這個小人物的大悲劇,如此一來,更能堆疊出結尾動人的哲學性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