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開始亦沒有結束《乘法》、《12》、《秋水》
10月
16
2019
12 國家兩廳院版(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張勝坤)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575次瀏覽
羅倩(專案評論人)

這場演出是林懷民退休前策劃的最後一個節目。也是第一次,雲門與中國的陶身體劇場交換編舞家,陶冶來到淡水,鄭宗龍到了北京。陶身體劇場舞者演出了鄭宗龍編的《乘法》,雲門舞者演出了陶冶的《12》。還有林懷民2015年秋天在京都山區看到河川景致的寧靜之作《秋水》,也獻給五位雲門資深舞者。

《淮南子.說林訓》:「無古無今,無始無終,未有天地而生天地,至深微廣大矣。」

以《乘法》揭開序幕,服裝是一大亮點,無袖連身百褶長裙,配色是檸檬黃、墨、白錯落相間。抓(擰)起兩邊衣角劃圓扭轉,看久了會進入抓不到底的錯覺,像一處隔絕於世的明亮深海(現實之深海卻不可能是明亮的)。陶身體劇場的九位舞者們,從個體、群聚、單個、多個疊繞、相互混雜、彼此同一,又再次散去。搭配多元的配樂,機車駛過、風聲、鈴聲、薩克斯風、電子合成聲響、蟬響等等。頗有觀人間紛亂的況味,人如何棲居、群聚、雜音、分離的意境,眾生離聚消散,無始無終。這個境因為衣摺與服裝顏色的搭配,難以坐落或投射到任一空間,視覺上呈現特殊的虛空之境。

如果說《乘法》呈現了眾的聚集與分離,《12》則一下子轉到了個人內觀視角。開場四周布幕有如墜入法蘭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1953年《教皇英諾森十世》(Study after Velázquez's Portrait of Pope Innocent X)的悠闇背景,沒有繪畫的恐怖,而是更存粹的對闇然空間的恐懼,整大片的濃墨深灰。

十二位雲門舞者一個接一個上台獨舞,他們彎下身往內凹中折,伏上白色地板後開始畫圓,像是把內凹的身軀無方向性的倒放後,用整個身子不停繞圓。想像有個始於無盡、永遠畫不圓滿的無形圓周,也像素描最基礎的圓形石膏。服裝以整身灰色的長袖上衣搭配飛鼠褲。每個舞者以自己的方式,在一小段時間內,使圓立體起來,然後離場。音樂帶領觀眾進入純粹的觀看與冥想空間,在不同舞者身上,同樣的動作方法,各自卻有不同的表現方式,同一調性的音樂也會產生活潑、安靜、吟唱、節奏、緩慢等調整。舞者一個接一個的轉啊轉的,我也歪著頭跟著舞者繞來轉去。《12》給出濃墨、抽象、簡潔、樸素、往內觀的心境,也在同一性中彰顯個體的獨特性。

首演開演前廣播更換了演出次序,按照節目單次序,應由原本的《秋水》、《12》、《乘法》改為《乘法》、《12》、《秋水》。中間有兩次中場休息,整場演出看下來,《乘法》與《12》不停繞圓的意象已黏在腦海,意象從繁雜到簡潔,色彩從明亮到灰暗,但又不是完全遠離人間的孤與寂。而《秋水》,像是把觀眾從前面兩段往內觀的狀態帶回到現實人間,終歸要回到色彩繽紛的塵世。影像中的土地與河水,有著對生命的眷戀與靜觀,隨著銀幕中不同角度的河川土地與緩緩流水,似只有幾秒循環播放的影像,盯著水流波紋再看得細些,水又彷彿分分秒秒都在逝去一樣,不知變換了多少回,又像是影像技術框限了自然如永恆。

林懷民靜默出場接受觀眾掌聲,比著手語介紹團隊,他不願台上待太久,讓眾人把焦點聚在他身上,寧可把此刻都留給台上的資深舞者,像是彼此不需言說的致意。安排在最後的《秋水》,如生命生生不息的流轉,因著時間流逝,因著四季循環,即使謝幕了離開舞台走出表演廳,仍可以保持對生活的熱愛,看萬物隨意自在,靜觀人間。

《秋水》、《12》、《乘法》

演出|雲門舞集、陶身體劇場
時間|2019/10/11 19:30
地點|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低著的世界》以三種並行的身體語言構築其核心:光源獵住了臉,將主體壓縮為感知勞動的節點;衣物佔據了皮膚,使主體與科技的黏著成為可見的物質;音聲耗損了意志,將身體推向自動化的臨界。
4月
30
2026
《當水落下》特別之處在於避開了直接的「中 vs 台」談論框架,轉而透過旅德新加坡舞者李文偉與台灣舞者周書毅的身體對話,在共享華人文化背景的同時,更拉開了一層地緣政治的緩衝與對照。正如開場,兩位舞者身著相似服裝,肩並肩地左右搖晃、踏步、點地,卻也能察覺些微時間差的肢體動作。大區塊的相似或許指向了共享的華人文化身分,而這份微小的時間差異,似乎也為後面的段落做了一點暗示——關於兩人在「從小建構」與「後天習得」文化身體的時間感差異。
4月
29
2026
總體而言,作品雖試圖回應移工參與與再現的困境,但語言、歌謠、流行樂曲的運用,乃至單元設計皆如雙面刃;即便並置雙語並邀請移工現身訪談,足以視作形式上對語言平權與多元共榮的趨近,卻因缺乏有效的轉譯機制,使觀者仍難以實質理解。
4月
29
2026
索拉舞蹈空間於高雄深耕環境劇場已屆七年,《身體容器_空間與身體的對話》(以下簡稱《身體容器》)對公共場域的感官重構,正是對此一命題進行復返式的叩問:當身體走入特定場域,環境如何介入身體?而那份被喚醒的身體知覺,又是如何在觸發的當下,就地生成為創作本身?
4月
28
2026
於是,無論是難民、旅人,或創作者自身,皆在流動之中透過身體經歷遷徙、穿越與再定位——在空間中被形塑,也在文化中被重新編碼。身體既是承載,也是生成;既是被迫流離的載體,同時也是持續思考自身處境的場所。
4月
27
2026
《織繩界》引人深思之處正在於此:當關係不斷被強化、制度化,並最終凝固為結構時,個體是否仍能在其中保有自由?編舞者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而是讓作品停留在這個持續運作、充滿摩擦且尚未完成的狀態之中。
4月
27
2026
回到王宇光,不管是宣紙或《人之島》的塑膠,「關係三部曲」的媒材都有大於個體的包覆感,賦予它不只是單純背景的互動性格。而舞者不論在宣紙裡外,也都注入自己的生命。然而,即興接觸只是一種舞蹈技巧嗎?
4月
23
2026
透過在表演中穿插的臨時「廣播」訪談及其前後播放的dangdut音樂,這些聲波也在某種程度上,彌補了無法在舞蹈中「再現」的遺憾,讓不同型態的勞動得以現聲/身。
4月
22
2026
《未盡之線》是HPS舞團的十週年製作,感受到舞團在積累之後,對自身命題愈發清晰的企圖——它不滿足於再現,而是追問那些無處落地、無從命名的身體,究竟承載了什麼。
4月
21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