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松柏成林,新枝成老幹《望明月》
3月
05
2013
望明月(兩廳院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536次瀏覽
郭耿甫(特約評論人)

作為台灣國際藝術節所推出的首個南管音樂節目,《望明月》演前提供的演出訊息並不多,官方網站上之簡介節選如下:「南管此一古老樂種,猶如兀立山頭的松柏,傳唱古調的後起新秀則如綿綿春雨……古調傳由新人唱,讓南管這棵古木再綻新芽。」

南管對於台灣表演藝術界,早不陌生,老牌的漢唐樂府、王心心南管樂坊,甚至兩三年前林文中舞團都曾經高舉南管的旗幟,然而多數作品只是將南管音樂或是南管戲曲(梨園戲)揉合了其他元素、媒材與形式。這次,長期以南管音樂與南管戲曲作為劇團主要訓練與演出素材的江之翠劇場,帶來一場「純」南管音樂會,不僅罕見、更是勇氣與挑戰,音樂會如何呈現,令人十足好奇。

話說回來,音樂廳正襟危坐聽唱南管,並不是南管文化的常態,甚至可以說是新發明,更多的場合是樂社成員自發的私密「合樂」活動,或者南管圈人之間以樂會友的「整絃排場」,或「拜館」(打館)。然而南管人一出現,規矩就特別多。在《望明月》音樂會中,老規矩被選擇性地留下:樂曲進行大致遵照南管活動中的類音樂會形式的「整絃排場」老規矩,將南管的三種樂曲形式:指、譜、曲,按照奏指、唱曲、宿譜之順序進行。然而若再以「排門頭」規矩來檢視,也就是講究樂曲的滾門(調性)銜接來看,九首樂曲卻又亂了套,說不出個道理。筆者自行天馬行空地自行尋找線索,在音樂會前夕意外地發現,所選擇的六首唱曲,除了《告拜將軍》,其餘五首居然分別被台灣南管樂界所推崇的《蔡小月南管散曲》五張專輯所選錄其中,「向蔡小月致敬」這主題也許是筆者捕風捉影,但恰巧也提供了一個可供參考的詮釋版本。

南管曲唱標準雖難定論,但對基本音高音色有一致的要求,對發音、咬字,尤其是「出口」、「拖腔」到「收聲」非常講究。通常一字數節,分字頭、字腹到字尾,還分陰陽,抑揚頓挫分明之下,還要婉轉悠遠,並與樂器聲息相契。而蔡小月,便兼具了陰陽、頓挫與婉轉。蔡小月除了天份,是從難以數計的曲唱中逐漸淬煉出來的,是歲月所累積的功力,依照圈內人的用語,是長時間「泡」出來的。筆者承認「耳朵帶著蔡小月走進音樂會」,對於一個強調是由「新秀」擔綱的音樂會,並不持平。偏偏南管散曲就是最殘酷的真實,咬字音韻之外,每曲十分鐘左右唱下,音域寬廣、氣息綿長,還要演繹人物與心情,其實不待蔡小月的映照,多少時間、功夫、天份都歷歷在目,分毫在耳。

音樂會如預告中的「新秀」輪番上陣,筆者無法確切得知這些「曲腳」(歌者)資歷有多久,但以同時能夠分擔四管演奏,可知是下過一番工夫,但通盤來說,在最基本的音準、氣息與音量上,就過不了關。有些勉力要做出蒼勁與頓挫,有的音域太窄,但結果都一樣,垮了一首首的經典。唯一例外,是天賦與苦功兼備的魏美慧,兩首曲唱各自在上下半場音樂會的最後讓樂迷耳順了些;但仔細挑剔,只能說她因個人特質,頓挫鏗鏘有餘,演唱張生的《望明月》還算貼切,下半場《懶繡停針》則不見婉約與流轉。魏也許過度使用丹田之力,使得整個人隨著頓挫身體微微抖動了起來,甚至導致下半場似乎也有些力猶未逮,雖是見仁見智的個人風格,但之於看慣了入定般的南管唱奏,筆者更為欣賞不動如風。

話說曲唱只是南管音樂的一小部分,「指套」與「大譜」才是真正南管樂手功力的展現。相對於「曲腳」,江之翠的上四管「傢俬腳」(樂器手)顯然平均水平高了許多,尤其是「先生」等級的葉圭安洞簫坐鎮,讓整場音樂會明顯有了深度與重量。整場音樂會唯一可以讓人舒服閉上眼的,是南管名譜《梅花操》,明顯是四位資深的傢俬手長久合作下的成果;但遵照老規矩的開場「十音」,加入下四管的打擊樂器,卻有爆棚的壓力,雖說「十音」就是慶鬧之風,但打擊明顯蓋過上四管樂音,尤其是當中響盞與雙鐘兩位,執執有聲,讓筆者幾乎要奪門,雖說部分的原因來自長方盒般的演奏廳為歐洲室內樂的原始設計,但劇團該有更客觀的人為整體音響與呈現把關。

愛之深責之切,無論如何,還是感動於江之翠還有這麼多的年輕人願意投入南管音樂的行列,但畢竟江之翠自行比喻為古松的世界級人類遺產,除了表面樂音文字,還要有深沉厚實的文化底蘊,松柏並非在春雨後驟發新芽的桃李櫻梅,針葉的寸寸分分是在經年累月中增長。期許南管有更好的展現的時空,期待新人有更多淬煉的機會,感謝兩廳院終於聽見南管的聲音,期盼更多有心、有資源的人勤照拂,讓松柏成林,新枝成老幹。

《望明月》

演出|江之翠劇場
時間|2013/03/02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演奏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雖然此次演出定位為歌劇音樂會,但整體呈現相當完整,不僅歌者及樂團有出色的展現,服裝、舞蹈、道具等方面也都經過精心策劃。在導演陳昶旭巧妙的安排下,《蝙蝠》以全新的面貌,來到二十一世紀的臺灣。
10月
14
2026
這類巧妙的轉化舞台設計,確實抹去了現代音樂的高冷門檻,但更值得細細斟酌的,是當這些傳說、劇場視覺與在地色彩完成「領路」的使命後,音樂本身是否依然能站穩腳步?
10月
13
2026
當代作品在今日藝術音樂生態中,本就寥若晨星,對作品的關注與評論更是屈指可數。其實,我國並不乏優秀的作曲家——如同我們在今日演出中所見,他們將其人生經驗,以及對土地的熱愛,轉化為有溫度的音符。當代創作,值得更多的支持與關注。
10月
12
2026
正因為有這段龐雜的歷史包袱與先天限制,高市交此次選擇以音樂會形式製作這齣歌劇,可說是為台灣歌劇演出史補遺,是具有藝術野心的企劃。以音樂會形式,少了實體佈景與傳統舞台調度,將觀眾的聽覺與視覺感官全數聚焦於普契尼的管弦樂寫作技法,以及聲樂家純粹的人聲。
10月
09
2026
大提琴家卡普松、指揮家呂紹嘉與國家交響樂團同台演出德佛札克《B小調大提琴協奏曲》,沒有落入刻板的炫技俗套,而是獨奏、指揮與樂團緊密扣合,形成「三點連成一線」的傑作。
10月
06
2026
這場音樂會最迷人之處,在於「感性狂熱」與「理性氣質」的奇妙互補。杜尼亞絲那種野性、毫不妥協的琴音,在下半場樂團高雅內斂的布拉姆斯中,找到了最完美的心理平衡。
10月
05
2026
兩位音樂家在沙龍屬性的音樂會裡,並不迴避冷門與艱澀的作品,反而願意讓聽眾在輕鬆的空間裡接觸到平常不容易聽到的音樂。沙龍形式與冷門選曲之間的落差,是這場演出最值得討論的地方,也讓沙龍音樂會的形式,有了重新詮釋的空間。
10月
02
2026
整體而言,演奏者們(詹青青、楊瑞瑟、黃韻宇、陳文婉)在四個樂章中展現了精準純熟的技術,特別是中提琴運弓扎實,音色渾厚;鋼琴亦有出色的表現,在第四樂章——舒適的快板中,尤其展現了靈活柔軟的技巧與五彩繽紛的音色變化。
10月
02
2026
整體而言,這次的製作雖稱不上是足入史冊的頂尖等級,卻是一次很好的示範,以適宜的排場規、扎實而有效的舞台調度和多媒體視覺,入門者能有滿足的原作體驗,老饕則能細品其中的巧思及傳承——對於歌劇環境尚在成長的國內而言,這點或許相當重要。
9月
2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