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記得與不記得之間《甲你攬牢牢》

林慧真 (專案評論人)

戲曲
2019-11-14
演出
春美歌劇團
時間
2019/11/03 14:30
地點
高雄岡山文化中心演藝廳

時值秋天,中午的高雄仍是炙熱的,進場前的喧騰使得氣氛更加熱絡。《甲你攬牢牢》這一齣抒情小品,有小生小旦的愛情故事、有三花的插科打諢,雖不是部大製作,卻親切可愛、平易近人。

故事以一對青梅竹馬岳雲鶴(郭春美飾)與沈香蘭(簡嘉誼飾)為主,這一對戀人並非被黑風寨反派拆散,而是亦正亦邪的獨孤笙(孫凱琳飾)。獨孤笙由於被昔日戀人、即沈香蘭的後母楊碧君(周宥緗飾)所背叛,不相信世上有永恆的愛情、也不願他人成眷屬;在沈香蘭被黑風寨刺客所傷之時,為了考驗岳雲鶴對沈香蘭的愛,要他吞下忘魂丹才願意拯救沈香蘭。這一粒忘魂丹使岳雲鶴逐漸遺忘過去、遺忘自己的姓名,於是在失憶前畫了幅香蘭的肖像畫掛在腰間,以提醒自己記得愛人的容貌;同時也戴著一條香蘭小時候送他的紅豆手鍊──這兩樣信物正象徵著至死不渝的愛情。

如果說上半場是獨孤笙對愛情的質疑與怨恨所引發的風波,下半場則是對失憶者的照護之情。從節目冊上所見,失憶的情節是編劇對父親失智症的紀錄。失智症自然不是有意識地吞下「忘魂丹」,許多患者沒有意識到自己罹患失智症,意即不具有病識感,當然也不是一粒解藥即可喚回記憶。因此,戲劇是比較「善良」地選擇圓滿的大結局,給觀眾帶回一個不遺憾、心滿意足的情感;但這恰恰對應著現實中的不完滿、疾病的糾纏與諸多疲憊。

近年劇場逐漸注意到失智症的問題,有部份以此為主題的戲劇作品,如何將失智症表現得不像衛教宣傳、又不會為了劇情張力刻意放大或誇飾病徵,有許多需要拿捏之處。相較而言,《甲你攬牢牢》因為忘魂丹的設定,削弱了失智症漸進發病的過程,也讓演員無法發揮病識感的衝擊;並且因為獨孤笙一角,使得失憶的情節被壓縮在下半場,大多集中在照護者的無奈。如果我們不糾結在失智症上打轉,純粹作為一個「失憶者」的脈絡來看,自然能夠消解這些病因的疑慮。因此,本劇與其說是表現失智者的病識感,不如說在凸顯照護者的辛酸與疲憊。

郭春美恰如其分地演繹逐漸忘卻姓名、忘卻愛人、忘卻重要事情的失憶者,偶然那麼一瞬間似乎想起了什麼,卻又轉瞬即逝;腦袋遺忘了,身體卻保持著慣性,往熟悉的天鵝碑走去――那是他和香蘭的定情處。他對於失憶者的詮釋不過份誇大地呈現疾病感,而是透過反反覆覆的行為、以及喜怒無常的情緒呼應著失智症的症狀,作到細膩之處,反而讓人動容。

這本該是一個沈重的議題,卻因魯侍(羅文君飾)的插科打諢調劑了戲劇的調性。魯侍是個相當地人性化的角色,他偷竊、卻因為雲鶴曾放他一馬心存善念決定幫助他;也因照顧雲鶴一晚,為雲鶴整晚吵著吃飯、數錢而疲憊不堪,因此心生放生他的念頭,卻在放生之後又不忍地回頭尋他。魯侍的戲份是有趣的,他出入戲內戲外、穿針引線,偶爾像個說書人溢出戲外、與觀眾對話,偶爾又回到戲內幫忙解決這對落難愛人的難題。因為魯侍一角,調劑了本戲的冷熱,在無奈之餘又顯滑稽。

相對而言,沈香蘭照護愛人的情節少了一些。她在知曉真相後決心放下千金小姐的身份,自甘與其過著刻苦的生活,並且也時時承受岳雲鶴突如其來的發怒,呈現照護者的無奈與辛酸。這樣的愛情自然是動人,也因為第二場的〈相逢〉大段鋪陳她與岳雲鶴的情感,才使得這份不離不棄有了愛情的基礎。這齣戲的角色各有其性,獨孤笙對愛情的執拗與憤怒,直到最終相信了愛情,卻仍舊孤獨地離去,一人望向眾人團圓的眼神仍是蒼涼。可貴的是,獨孤笙與魯侍在善惡之間的搖擺也恰恰突出真實的人性,往往是那一念之差決定了未來的走向。

這齣戲沒有複雜的結構與主題,也沒有華麗的舞台美術,偶爾利用燈光分割角色內心空間,在同一場上分別呈現人物的所思所想,如第三場〈暗潮〉切割出角色空間:沈香蘭為師妹吃醋、師妹糾纏著岳雲鶴、獨孤笙對楊碧君的不解與怨懟。臺上沒有過多的裝置,一切回歸到戲曲表演的本然:演員的唱唸、抒情的調性。如果說大製作、年度大戲是豐盛的佳餚,這部戲大概是爽口的清粥小菜,沒有過多的點綴與浮誇,演員各自找到發揮的空間去表現角色的情感,因而支撐起這齣戲的飽滿。

假若進一步由情感的衝突來深入挖掘,或許可以透過獨孤笙與岳雲鶴作為對照,看出在愛中的各自執念──執著於不被愛,以及執著於愛。獨孤笙的執著為自己和他人帶來悲劇,岳雲鶴執著的愛也為自己的未來帶來悲劇。失憶,是一個對抗執著拉扯的漸進過程,偶然閃現的容貌、姓名,似乎更強力地拍擊著愛的執念,最終融化了獨孤笙的恨。我們究竟被對方記得多少、又被對方花多少時間遺忘,都在對應著自己在對方心中的份量。因此,無論失憶或失智症,都必須有一個被遺忘的對象,如此才能產生愛的遺憾──岳雲鶴不記得的愛是濃烈的,獨孤笙記得的愛是苦澀的。記得與不記得之間藏著愛的拉扯,而現實中的失智症患者猶如被迫吞下忘魂丹,只可惜世間尚未有解藥。戲劇是美感的,現實仍是赤裸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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