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書判戲,以物說欲《夢紅樓‧乾隆與和珅》

林慧真 (專案評論人)

戲曲
2019-12-23
演出
國光劇團
時間
2019/12/07 14:30
地點
國家戲劇院

國光劇團今年度推出的《夢紅樓.乾隆與和珅》是繼《康熙與鰲拜》(2014)與《孝莊與多爾袞》(2016)的第三部「清宮大戲」,延續著向內探索人性幽微的脈絡,將乾隆與和珅的依附與角力,透過「多寶格」的意象透出「機關算盡」的況味。

與前兩部處理方式不同的是,本劇加入《紅樓夢》的脈絡,文本的雜揉達到虛實掩映之效──乾隆與和珅一線是由男性主導的歷史書寫,《紅樓夢》的滲入則使得大歷史增添陰性感懷,王熙鳳與秦可卿的身影與乾隆的意識交互掩映,是女性的感性與細膩,又扣合著賈府由盛轉衰的命運。元春、迎春、探春、惜春所象徵的「原應嘆息」,是康雍乾盛世逐漸轉衰的隱喻,亦是和珅個人命運的傾頹。

《夢紅樓.乾隆與和珅》主要以《紅樓夢》第五回「賈寶玉神遊太虛境 警幻仙曲演紅樓」作為文本的切入點;有意思的是,劇中第五場亦為「太虛」,如此安排,實實地將《紅樓夢》嵌入本劇。賈寶玉遊太虛幻境見警幻仙子,為寶玉唱《紅樓夢曲》,其中,「聰明累」一曲「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是王熙鳳的判詞,亦是和珅的判詞。和珅揣摩乾隆的心意,送上乾隆喜愛的多寶格,重重的機關是和珅費盡心思對權力的依附,也是乾隆難以揣測的心思;和珅陪讀《紅樓夢》解書意,他明白乾隆思念亡妻孝賢后,為其重現孝賢后在人世間的最後一抹情境,正是如此體貼心意,乾隆對和珅也存在著心靈上的依附。

序場以乾隆駕崩為起首,於大雪茫茫中,和珅悲痛地言道:「怎能負廿載君恩相知深。」世人多以和珅之貪、攀附權力謀取利益為評判,大貪官儼然是和珅的代名詞。序場如此處理,則試圖在鬆動世人對和珅的扁平印象,對其擴充了情感面──君臣之間的相知相惜,亦是扎扎實實地存在。當然也可以小人之心度之,和珅或許仍在演一場情感大戲──以先皇之忠臣姿態自居、持續掌握大權,但情感的虛虛實實又如何說得準呢?

對於和珅角色的塑造,是由「欲望」的生發進行書寫,漸次為「貪」,面對禮單上各種名家書墨瑰寶,和珅顯露出對文人世界的嚮往;而後的議罪銀制度才是真正徹底的沉淪於欲望之中。現實中的和珅罄竹難書,即使「二十大罪狀」亦難以羅列,本劇則選擇了一個文人的心理途徑去處理欲望,同時也見其善於揣摩上意的手段聰明才智。只是不禁要問,對文人世界的嚮往,如何疊加為「對金銀財寶的需索無度」以及「權傾朝野的玩弄」?這部份的層次轉折顯然較為不足,並且也多了美化的痕跡。

如果和珅的欲望是顯而易見的,乾隆一角的心理狀態則是隱晦迂迴的,包含對李侍堯貪官的起復、賜和珅的三杯酒與最後錦囊,都像是多寶格的重重機關,難以預料。和珅藉由乾隆的信任而貪婪,然而乾隆視而不見,實因國家朝政與情感依附的糾葛,和珅的斂財也成全了乾隆此「十全老人」的好大喜功,君臣之間各有私心使得關係更為難解。「水滿則溢,月滿則虧」如同喜喪紅白的交錯,秦可卿對王熙鳳的託夢談賈府的榮辱,孝賢皇后則從秦可卿手中將《紅樓夢》遞給乾隆,秦可卿與孝賢皇后象徵意義的疊合,即是以書警示的讖語。

王熙鳳既精明能幹又心狠手辣,從正面意義來說,打點賈府上下、掌管財務,維持著賈府的門面;卻也在欲望的擴張下收受賄絡、戕害人命。相對來說,圍繞在和珅身上的評價大多不離貪字,若以王熙鳳判和珅,則是試圖貼近人性欲望的本質。王熙鳳與和珅都在支撐一個過度奢靡的封建體制,並試圖在封建體制下接近權力核心,一方面支撐「家╱國」封建體制風光的外表,另一面鞏固自己的權力欲望。

至於賈母是否能夠對應著乾隆呢?二人皆為權力核心,眼皮底下任何事物皆了然於心,賈母眼看著賈府樓起樓塌,乾隆則對權力並未鬆手。《紅樓夢》第五回中的《紅樓夢曲》尾曲「飛鳥各投林」,唱著賈府樹倒猢猻散的悲涼「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而劇中尾聲,乾隆在大雪紛飛中說著:「落了片白茫茫真乾淨」,此句語氣不像感嘆,反倒像是一手操縱得乾淨俐落的舒暢感,讓人有不寒而慄之感。

《紅樓夢》嵌入乾隆與和珅之間依存與角力的脈絡,與其說是人物的對應,不如說是「家╱國」封建體制的對應──王熙鳳是和珅的判詞,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則是清帝國被啃蝕腐朽的判詞。和珅以進獻多寶格謀取皇上歡心,多寶格承載了權力的欲望,也凸顯君臣之間機關重重、人性的幽微與難測;舞台佈景方面亦延續此意象,以多寶格架構築背景,枝條交錯縱橫,安置著人的欲望,也透出空洞的本質。

《夢紅樓‧乾隆與和珅》作為清宮大戲三部曲,在大歷史脈絡下黏合著女性與文學經典,是對前二部曲的體制的突破,並且延續著一貫的抒情調性以及對人性幽暗面的探索;而對文學意境的凝練,使舞台意象簡練而飽含詩意。我認為,本劇是在國光劇團擅長風格的基礎上發揮一定水準,但是同時也期待,能夠在柔美的文學性外,創作出另一種更為爆裂的、單刀直入的歷史敘事,如此,亦能玩出另一種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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