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那些不屬於女孩的報仇《趙氏孤女》

白斐嵐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曲
2020-05-07
演出
蔡逸璇獨立製作
時間
2020/04/26 14:30
地點
大稻埕戲苑八樓曲藝場

「報仇是遮危險ê代誌,你為啥物欲答應?」甫出生就被母親莊姬(鄭芷芸飾)託付給程嬰大夫(周聖淵飾),明明是女嬰卻被當作男兒撫養長大的程武(鄭斐文飾),得知真相後對養父一句怨懟之言,猛然重擊。聽來帶著點叛逆期的不服氣,卻在這一刻真實質疑了那些傳統戲曲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戲劇動機——而這正是蔡逸璇劇本《趙氏孤女》一字千里的創作緣起。

舞台上共六位演出者,由五名演員分飾近十名角色,所有配樂則由蔡婷如一把胡琴擔綱(藉呂瓊珷飾演的屠岸賈一角以「寒酸」兩字形容,也反幽自己一默)。非常時期的非常演出,因應防疫措施,所有演出者甚至都戴上口罩,固定座位,以手勢代替身段走位【1】,盡可能地保持靜態,也正好擺脫了近日讀劇演出越發花俏的趨勢,得以回歸劇本本身,更聚焦於編劇蔡逸璇試圖翻轉的性別、倫常與階級議題,所謂當代觀點如何與傳統文本開啟對話的大哉問。

《趙氏孤女》雖是歌仔戲文本,有趣的是,它卻是由華語開場的。由吳宗恩飾演的遊民角色,回應著旁人分不清他是歐巴桑還是歐吉桑的招呼,藉由性別錯亂的話題,引出了另一個遙遠的故事,讓敘事框架多了一層時空轉折(華語念的旁白更加深了這層印象)。而在劇情中段,他也多次以華語出場,與觀眾互動、對話。劇中還有另一個說華語的角色,即程武換回女兒裝後認識的朋友清輝,在此特別以「語言」區隔其外地人身分。儘管蔡逸璇在演後座談時表示,歌仔戲本來就極為靈活,勇於嘗試新風格、新語言,反映社會變動,但當台語牽動著歌仔戲中理所當然的表演方式、音韻表現與抑揚頓挫,反讓華語的存在顯得突兀。無論之於時空建構、角色塑造、表演形式或觀演關係(劇中華語負擔大部分與觀眾直接對話的功能,這點可能也受限於讀劇形式,而無法進一步表現),似乎多是點到為止,未能凸顯其必要。

相較之下,聲音/身體的性別轉換,就顯得有趣許多。被當男孩養大的程武,卻依然保有符合自身生理特徵的女性認同,不幸在養父的強迫下,要成為「住在女性身體裡的男子」,與現代社為的跨性、錯性議題多有呼應,也成了另一種對比。劇中毫不馬虎地描述了種種對抗青春期荷爾蒙、為要隱藏女性性徵的成長過程,變性的心理/生理掙扎是如此艱辛,恰襯托出嗓音轉換(在歌仔戲的世界)是可以如此自然不費力。然後,作為觀眾的我們才猛然想起,歌仔戲表演中理所當然的「男性」,始終是由「生理女性」所建立的。西方當代性別理論有朱迪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以「performativity」(表演性)一字指出性別與身體的建構過程,並藉此突破既定認知,在虛實間實踐性別操演的流動性;同樣是以扮演/表演為途徑,在《趙氏孤女》劇中,則試圖以歌仔戲自有一套規矩的表演程式與行之有年的運作脈絡,來折射社會對於性別的想像/表象,也同時鬆動了戲曲傳統與性別角色的連動關係。

以戲曲表演之性別建構,挑戰戲曲文本的性別刻板,成為《趙氏孤女》最有力的武器。相較於劇中偏功能性的男角(程嬰、屠岸賈與清輝等),兩名新創角色程母與程武,無可避免地成為亮點所在。劍拔弩張的母女關係,讓「女扮男裝」不再只是忠孝節義的主題而已,而進一步指向歌仔戲本身的表演形式、社會對於男女的不同期待、身不由己的家族責任⋯⋯是誰要扮裝?又是為何非得扮男裝?這是「演」之慣例?還是「戲」之傳統?對於母親而言,自己親身嬰孩一出世,就在丈夫的擅自主張下,代替趙家血脈受死。從此她該如何面對養女?是移情作用下的代替品?還是子因她而死的殺人兇手?這樣的複雜情緒轉嫁到程武身上,一方面是父母強迫自己成為另一個性別的壓力,另一方面則是背負著原罪而得不到的母女情,都讓「理所當然」的復仇情節加添了更深層的心理糾葛。血緣與否,性別與否,折磨著這對母女,而始作俑者的男性(程嬰)實際上卻是缺席的──指派任務、交代原委,然後把一切情感重擔留給她人承擔,倒也成為某種性別處境的寫照。

很可惜的是,以程母與程武兩人帶出的性別、血統與階級議題,終究還是侷限於傳統文本的復仇框架中。幾場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戲,拋出了我們未曾想過的議題;但到了下一場景,彷彿服膺於更高意志的戲劇推力,還未能進一步深論便被放置一旁,結束任務,回歸故事正軌。這些形象立體的女性角色,帶著掙扎與困惑,顯出前所未有之存在感,充其量卻只能創造暫時的高潮,無力改變後續走向與真正結局。若自劇情結構來看,最大的衝突爆點「變性/換嬰」在第一場戲便已發生,之後發展都已是預料之中,多少也加深了這種「試圖翻轉卻未能盡全功」的無力與無奈。

當然,要說衝突不能化為實際作為,倒也不盡然。劇末,完成復仇任務的程武,讓清輝頂替她的身分,轉讓伴隨血統與(偽)性別而來的權力與義務,從此能真正展開自己的人生。這樣的性別處境,或許也是某種消極中的積極。無力改變結構(傳統文本),只能自己逃脫,自外於挾制。幸運的是,編劇蔡逸璇終究不是程武。她願意以自身女性身分鬆動傳統戲曲的性別建構,而不選擇脫離此脈絡。這既是當代戲曲女性創作者的宿命,也是正面迎戰的勇敢考驗。至少這一次,沒有人需要女扮男裝。

註釋
1、僅有吳宗恩曾短暫離開座位與觀眾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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