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人生的真情自述-私劇場《你有病嗎?》

鄭崇文 (中山劇場藝術學系三年級學生)

戲劇
2020-06-17
演出
響座劇場
時間
2020/06/05 19:30
地點
響座劇場(高雄市前金區七賢二路249號9樓)

時至後防疫時代,台灣人的互相問候從「吃飽沒」至「有沒有買到口罩」。在世界各國中,台灣似乎變成了健康最高的國家,既沒有肺炎的末世危機,也沒有各地的抗爭之火延燒,下一個世代正在襲來,現在台灣彷彿被靜止,我們成了一座香格里拉島,藝術本質沒有太大的變革,卻也因疫情停滯了下來。

高雄的響座劇場創立於2019年年底,其劇團主力為中山大學劇場藝術學系、臺南大學戲劇創作與運用學系的學生及校友,目標除了推動高雄藝文小劇場之外,也有長期表演訓練班和短期的體驗課程等。這次在五月推出了「Maybe可以做藝術季」首次辦理的綜合型態藝術季,包含了社區性的劇場體驗、即興表演表演班、古典樂演出、漫才表演、情境喜劇等等。

在高雄地區來說,劇場活動仍以較大型的「春天藝術節」和「不貧窮藝術節」為主。春天藝術節的演出場地通常是公有的駁二正港小劇場和高雄市總圖地下一樓小劇場,而不貧窮藝術節則場地更多元,從餐酒咖啡館至響座劇場目前所在的七賢路上大廈九樓。高雄地區的藝文活動既使匱乏卻從不沉默,在幾座大型劇場因疫情停歇的時候,仍有許多藝文工作者努力著,這是後防疫時期,2020的年中高雄景象。

《你有病嗎?》整齣戲約九十分鐘,形式多變,演員為魏子斌、洪仙姿、黃琦勝。他們提出了一個「私劇場」的新概念,定義上很顯然借用了日本的現代文學中的體裁——「私小說」,私小說意指寫作者將親身經歷換化為小說,採用一種暴露的真實,如三島由紀夫的《假面的告白》暗示了自己曾有同性傾向的身分,於是「私小說」似乎暗示了此作品的內容屬於自曝式,並以演員經驗為本來創作。

你有病嗎?(響座劇場提供)

我想,私劇場必定是難以在不同時空背景再次重現的,但這裡這樣說,並不是源自於戲劇本質。從前有靠近「私劇場」定義的演出,就經常被人重現,比如取材自作者和前女友爭吵經驗的《愛的落幕》,但卻不會有人認為《愛的落幕》是具隱私的、使觀眾產生些許偷窺感的,即使由不同人重演,我們也能將劇場幻覺套在其身上;但,我看私小說時卻本能地投射作者本人到角色身上。我認為,我們經常會透過某些定型化的角色形象去看待某個人物,但在私小說裡面這個投射只單屬於我們對作者的認識,藝術創作即使源自於自身經歷,我們也只能臆測或經由創作者的述說才能得知實情,不見得會認為創作者本人即是被描述者,這使得私小說和私劇場有著同樣的相似之處——只能是這個本人來扮演這個角色。因此,戲劇的扮演本質異化了,滑稽地帶出自己扮演自己所扮演的角色的觀看感。

在戲開始前能聽見演員帶角色譴責自己的聲音:來自於朋友、父母、親戚,對於演員身分的質問,比如「一個月賺多少?」、「能不能免費看你的戲?」、「你有病嗎?」這些話語直接具體了小劇場演員的困境和生活,三位演員的人生也被這些相似的話語連結起來,形成了三人共織的私劇場的起端。接著,演員魏子斌緩慢地行走,將散落在場上的物件拾起,每一件都關於他的真實人生,分為許多不同的階段、情緒,如遭受排擠而去加入社團的團服、代表著第一個初吻和失戀的軍中皮帶,或者,母親親自縫製的一件表演裙,表示母親第一次接納自己的同志身分,而演員將其一一穿起,把身體包裝成一個意念集合,每一件都有其自身的符號意義,透過解說全身,演員讓觀眾和他一同審視自我。

演員黃琦勝接續上段,他背對觀眾,以講座的方式講述、評論魏子斌的表演,這裡形式驟轉,更為疏離、強迫,使觀眾跟著思考上一段表演出。「我們能看到子斌將場上的物件一個一個撿起來穿上,成為一個巨大的聚合體來自於他生命的經驗⋯⋯」語畢,他以自己看過、喜愛的書為出發點,開始建構自己的人生,以每一本不同的書代表自己,再接續到過往曾被國小老師在台上指著說:「黃琦勝這樣就是驕傲⋯⋯」的私經驗。每個人都有,卻又難以啟齒的故事,即使如摧毀,也是建構一個人的方式。

觀眾接著看見洪仙姿出場。她的方式更貼近大眾熟知的演講:剛開始時有許多垃圾被丟棄,她一一撿起,覺得被丟掉實在非常可惜,便對觀眾述說自己的狂熱收集癖。鮪魚糖的包裝紙要每一種都收集到、收到任何禮物都會把包材全部收藏好⋯⋯帶有一些小少女的心得似地,能感覺到洪仙姿的扮演成份更少,更像是和觀眾坐下聊天,她拿出一本本的冊子,標題是各個曾合作過的劇團名字,每一次演出經歷都被她好好建檔,從文本、角色自傳、合約協同、劇照,到導演筆記等。燈暗後,她在場上轉變,化身她在南風劇團《打蚊子》演出時的阿嬤角色,我第一次看到了演員帶著先前的角色演出,這對觀眾而言,是一種代入演員經歷最直接的方式,也就是再次演出彼時的角色給此時的觀眾看,如魏子斌所飾演的豆子劇團的豆爸,洪仙姿飾演豆媽、黃琦勝飾演兒子,透過今日觀眾交的紙條即興做了一段富有笑料的演出。隨後是是兩個導演和演員爭吵的橋段,對於劇場有認識的人,看了不免會心一笑。兩位不同風格的導演不斷地拿起大字標籤貼向演員,演員的表演被不斷地改變影響。最後接著三個演員開始喝酒聊天,針對剛才的表演,辯證演戲的意義,黃琦勝表示:「要接受演戲是永遠無法達到角色的,只能模仿,而永遠不能是。」,而洪仙姿反辯:「你自己不是也是演員嗎?那這樣哪需要有演員。」,魏子斌則交付兩人啤酒,說:「其實你們兩個講的是一樣的東西啦。」三人一同舉杯,全數離場,留下了三個不同的杯子在場上。

這是響座劇場在「Maybe可以做藝術季」推出的最後一檔戲劇表演《你有病嗎?》,以演員自身經驗為出發,共同創作,我見到他們以不同的方式在試圖定義「私劇場」這個名詞,有自我剖析,有似聊天講座的形式,也有進入角色以凝視自我,對這些嘗試我抱持肯定。類似於「私劇場」的創作形式並不少見,碧娜・鮑許早年的舞蹈劇場也有設計段落讓舞者自我介紹,使觀眾不只看舞蹈更能了解其文化脈絡,並得知在台上舞者的出身與思想,使演出更具人文精神,我認為是很相似的,但這些小橋段多半都不是演出的主要項目,而此次響座劇場所拋出的「私劇場」概念,則是以演員/人為本,提出一種發聲的方式。但我們也可反思,這樣定義的「私劇場」能走到哪去?又會在哪裡繼續下去?我們能從戲劇理論中看到亞里斯多德提及「悲劇的淨化作用」,但這淨化往往直指觀眾,是一種情緒的累績及重歷,而這淨化能發生在演員身上嗎?透過一個劇場的演出,近自曝式的私劇場,或許能建立一個與觀眾、演員不同的雙向溝通?

劇場逐一解禁,開放的春天來臨,不論是各種質性不同的劇場演出都逐漸復甦、再次蠢動,我樂見充滿生命力的戲劇盛開,《你有病嗎?》則無疑是提供了這種感受,雖然結構有些鬆散,議題並不明顯,如能再一次整合,或許可以拋出更深刻的思考;也因散布式的議題漫談,使這次演出更像是觀眾取向,或許未來能發展出更具「私」性的作品,讓我們看見更具獨特經驗的「私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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