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與不在的抵抗《獨角戲聯演第四回》

黃馨儀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劇
2020-07-01
演出
段惠民、Kuma、南西
時間
2019/06/19 20:00
地點
流民棧

流民棧自辦的「獨角戲聯演」進入第四回,同樣以單人獨角戲為主軸,沒有特定主題,純依創作表演者自行形構演出。然不同於前三回地拿掉了「不入九流」的主標題,雖無妨於聯演的本質,卻耐人尋味──或許是因其已自成一格,無需再以名詞區隔自身的非主流性。【1】有趣的也是,未設定主題的聯演,卻總有隱形的絲線將三個作品串接在一起,於演出的過程中顯影現形,收攏一個晚上的歷程。

第四回的獨角戲由段惠民的《華盛頓大樓II 最後一班區間車》開始,由孤單的酒吧男客近乎自言自語的叨唸,搭配偶爾搭話回應、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老闆娘,展開一場失落於現代化與資本主義中的獨白。「客串」的女聲沒有形體,作為主述者的男角幾乎沒有離開過吧台,由其言語知其為工地負責人,喪妻獨身、和子女不親、沒有前途,甚至自覺被時代拋擲,作為年輕人革命的對象。雖然不見女角,卻從聽覺和吧台後廚房空間感受到她的勞動狀態,況且店面營業也表示著她的勞動;相比之下,男角的身體是靜置沉寂的,倒是嘴巴從未停過,如同其對幻想為情人的老闆娘的要求──妳不出來,就繼續講坐在這裡不走,反正時間還很多。

掩藏在男性話語看不見的女身,卻在第二齣獨角《她們》中被召喚。Kuma穿著花色紅裙,以彎腰緩慢的老婦之身行動。衰老佝僂,步履拖沓,加乘日常的瑣碎,演出過程幾乎沒有語言,時間極度安靜停滯。《她們》是一個告別之作,疊合著Kuma生命中的母輩聯繫,並以男身轉換試圖靠近,以「成為」召喚與體認。長者過程中出現的童心、恍惚、追憶、迷惘、求索、掙扎以至痴狂而又安靜離開,觀看時我確也疊合上自己某位家人的形象。角色身穿紅衣、擦上紅唇膏、汲上紅鞋、喝著紅酒最後也低淌著紅色的血。「紅」該有的鮮豔明亮、奔放嬌麗,在時間的淘洗與流民棧綠暗的牆景中顯得暗淡與無望,反而了「失去」的色彩。銜接與此則為南西《旋轉。老婦。脫衣舞》,展現年長背後的青春風華。

從由門外而入、蹭入觀眾群尋求溫暖與碰觸的拾荒長者,進到過往的回憶,為了愛的獻身。從水手服的青澀到逐一褪去衣物,為了追逐愛情而穿上的情趣狂想,或是後來的人體旋轉台與綁縛懸吊,南西的脫衣舞就是建立在對女體的凝視上而生:所有的脫都是因為被需要,所有的赤裸都是為了展現。而直觀而言這樣的「凝視」選擇通常是男性取向的,想要看見乳房、能夠連結性交的想像、希望一探兩腿之間不同姿勢的幽深。然而當這樣的期盼都被彰顯、當私密成為公開,「脫衣舞」在性的意味之上又蘊含了女體的自主展現──我以我的方式,給你你想看的,因為我願意。在《旋轉。老婦。脫衣舞》中,「愛」是以脫除獻身展現的,是無悔的青春,是以當南西自我綁縛、吊掛上繩時,觀眾牽起的LED燈串也同時亮起,霎時極為夢幻浪漫。在紛亮的燈海中,過去與現在的女孩展現著自己的身姿,沒有猶豫,帶著笑顏持續獻身。

從女體的缺席到袒露現身,從熱鬧的角落到記憶的棲所,三齣獨角戲無心插柳地串接起了意義,提問了存在的狀態:似乎在資本現世,處在邊陲才有呼吸的可能,而越往內潛、肉身越能立體。但不可諱言,獨角戲聯演中每個表演者的形式和內容都大異其趣,其中產生的關聯與對話性都需要觀眾自己建構。當然「聯演」不一定彰顯內容的連結,更多的是個體的「聯合」意涵,如同吳思鋒在獨腳戲聯演第一回中曾經評述的,其中涵蓋的民眾戲劇的自體辯證與內外探尋,藉由相互觀看形塑另種公領域。【2】只不過當獨角戲成為常態的發生,表演者的狀態也有其不一致,是否「公共」的面相與對話將是流民棧這聯演不同於其他獨角戲之處?去共同敘事性、斷裂展現似成為某種操作常態,這可能也是當代表演藝術眾聲喧嘩的表現形式──以類展覽式的並行展演,讓各演出獨立並置,雖在同展演範疇,但單一作品自成格局、各自成立,再回串成意義。【3】在這之下固然流民棧獨角戲聯演又是另一種去中心、去策展的產生脈絡,更有機地來自民間的創作動能,據此也好奇下一回的發展可能。在這巷弄間的酒吧,還會給予什麼抵抗風景?

 

註釋
1、獨角戲聯演據聞期待於春、夏、秋、冬四季分別推出,此次聯演當為冬季發生,但因疫情而有延後。另此次兩場演出皆已完售,亦不乏現場補位觀眾,雖然為小型展演空間,但已有其發生規模。
2、參考吳思鋒〈勞動的退化《不入九流:獨腳戲聯演》〉:「獨腳戲在台灣,不只是一種可被類型歸納的單人表演,而更近似存在主義式的單人劇場,抑或殖民現代性下的生命政治劇場,甚至是國際主義式劇場集結的基礎表演形式。」、「流民棧中的獨腳戲,另一個語境的連結為海筆子的『自主稽古』相互扣連。我以為,比較重要的是其中對參與者要求『想像表現虛構的他者』…… 。換句話說,『自主稽古』潛藏著辯證否定觀的思想,而不只是輪流做,然後彼此看,形成內部的公共的場。 」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34334。
3、此概念我也仍在爬梳整理中,就去年的觀看經驗以行為藝術或是單一表演串連的巧克力與玫瑰工作室《拆除中:樹、黃絲帶、菩薩與撿骨師》、《阿灑步路扮一桌》,或是可揚與他的快樂夥伴展覽式舞蹈劇場《是的,關於從前從前…我們清醒了,現在!》等作品都含括在指稱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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