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看」戲到「聽」戲的趣味《滾地球》
7月
15
2020
滾地球(自然而然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489次瀏覽

謝鴻文(特約評論人)


當我們說:「我看了一齣戲。」「看」意謂主體接受事物之後的客觀表述,但觀看的同時,身體其他感官也有認知感覺,為何它們卻被語言表意時忽略了?欣賞《滾地球》這齣戲冒出這想法絕對是有原因的,因為這齣戲也適合用聽的,用聽覺去感知。

有趣的是,這齣戲是無語言的,趕上了當代歐美兒童劇的主流。兒童劇沒有語言,演員不用敘說台詞、演情節,純任肢體去演繹故事,有時能使觀眾投射出更寬廣的想像視野。或者如這齣戲,只讓演員發出彷彿一歲前嬰兒「前語言期」(prelinguistic period)般的語音,讓各種聲音打破語意的象徵指涉,例如在還無法完整說出「蜘蛛」之前,只用單一元音或輔音發聲,比方用「ㄓㄓ」代替,同時配合雙手的動作模擬出蜘蛛的樣子,生命依然可以立體栩然,當這隻有生命的蜘蛛跑到孩子身邊,也能把投入的孩子嚇得尖叫逃竄。元音和輔音結合,則例如「ㄇ一ㄠ」形成的喵喵聲,演員跟著模仿貓翻滾、舔毛、伸展等動作,觀者輕易可理解看到了什麼。簡單自然中,演出創造第一層「聽」戲的趣味,讓人舒心喜悅。所以,一齣兒童劇有沒有語言,根本是不需憂慮的問題,即使全然無聲的默劇,也並非兒童不宜。重要的是演員以身體為媒介,其展現的表演技藝,將用什麼樣的姿態呈現與我們進行對話交流。我在欣賞兒童劇演出,習慣同時觀看兒童的反應,這場演出不乏約莫三歲左右的孩子,從他們的笑聲、歡呼、尖叫等反應來看,無語言根本不會阻礙孩子理解一齣戲,說穿了,只是大人被自己的觀念誤解綑綁住了。

也因為無語言,一切顯得更乾淨純粹,不管是表演的本質、形式的本質、思想的本質,都更無所遁形的裸裎。那是一種接近於禪的初心、自由、空無與純真,所以最接近禪之本體的兒童最能了然領悟。《滾地球》這齣戲的舞台,標榜用二手物件及回收材質打造「零廢棄」劇場,乍看之下似雜亂物件拼湊,但只要想到兒童遊戲的就地取材和組合創造過程,不就是如此「自然而然」,絕對有巧匠難為的創意。這齣戲就連故事也摒棄了嚴謹的起承轉合結構,沒有特別的衝突或轉折,任四個沒有角色名字,甚至是人或非人都刻意模糊的演員,不斷遊戲式地在景觀如太古洪荒瘠地的三面舞台,操作身體與物件的連結,幻化出多樣的形體,有時寫實具體,有時寫意抽象,但漸漸地都可明白看透。如果我們再轉個視角來想像比喻,他們就像四個地球上渺小的微生物,活活潑潑地存在著,可以寄生在任何事物之上,也可以天真地把花椰菜拿來當成一棵樹玩耍,躍動的生命力在地球上滾動著,等待讓荒蕪瘠地長出美麗盎然綠意,充滿更多熱情生息。


滾地球(自然而然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第二層「聽」戲之源,除了風聲、雷聲……這些理所當然與自然相關的樂音,還可以注意人的介入,現「聲」而不現「身」。噠噠噠的電鑽震動,叩叩叩的腳步聲……帶來一陣恐慌、驅離、躲藏,直到聲音遠去,復歸平靜。不言可喻,人類為地球帶來建設同時,也帶來無止盡的破壞,劊子手的身影被隱去,似乎也寄託著創作者的一種冀望,是深情的期盼,願人類破壞自然的形跡就此消失無蹤吧!

到了最後,四個演員再變成種子那一瞬間,在燈光顯映下,有如太陽溫暖拂照,等待綠芽微微冒出,等待新生,此時此刻,當我們心裡響起第三層「聽」見的聲音─—蟲鳴鳥語,就是移情與感動滋生的共鳴,一切皆安恬美好,有夢相隨。還有還有,希望在滾動的聲音,你聽見了嗎?

《滾地球》

演出|自然而然劇團
時間|2020/7/10 15:00
地點|華山1914文創園區烏梅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
《籠子裡的白狐》情節如現代聊齋,妖異即是人心所映,自我最終迷失於鏡像之間。而施冬麟透過各種語彙的排列組合,詮釋一個離奇怪誕又繁複華麗的故事。聲腔語言、物件身段都是故事的血肉,一人之肉身便是這整座動物園。
5月
12
2026
如果社會是一條「窄窄街」,那麼不符合規格的生命,該往哪裡去?飛人集社重演的《小飛飛的天空》,以一場關於「丟棄」與「尋找」的寓言,直指當代文明中那種優生學式的、近乎強迫症的「健全」焦慮。
5月
08
2026
作為一個劇場演出,《紅色.流亡.地景》有相當不錯的「專業」水準,但,作品價值並不在演出品質本身,而在於對創作者/表演者/觀看者的共同意義,也就是這樣的作品,能否將劇團成員「共學成長」的成效,透過演出行動而傳布開來,讓我們對所謂的「左翼」有更具批判性的理解與思考。
5月
08
2026
劇中原先可能成立的價值位置被逐一抽空:理想主義被證成虛飾,殉道姿態被還原為逃避。相較之下,家瑋所代表的考試、工作與秩序維持,雖未被積極論證,卻因其他選項相繼失效,而成為僅剩的生存邏輯。
5月
06
2026
人性也因而成為文學筆下與戲劇舞臺上不朽的題材。而在野村萬作的演繹下,雖然只是在檜木舞臺上重拾拐杖、插入河中仿擬盲人憑此感測水流以重新找到東南西北方位,卻彷彿也讓舞臺浮現潺湲水聲與瀲灩月光,流瀉為完美的寫意表現:自身的形意即是舞臺的意境。
5月
06
2026
在當代婚姻面臨多重變動的情境下——包含關係型態的鬆動、經濟壓力的轉移與性別角色的重構——劇場若欲持續回應此一議題,或許仍有進一步深化觀察與拓展視角的空間。特別是在長期演出的脈絡中,作品是否能隨著時代調整其提問方式與內容厚度,也成為影響其持續觀看價值的重要關鍵。
5月
06
2026
「在生命的有限時間內,我,究竟留下了什麼?」《美好如此.美好》的名稱本身,就是一種對生命韌性的呼喚,民宿這樣的秘境,並不是讓人「遺忘」痛楚,而是讓人獲得「承受」痛楚的力量。
5月
04
2026
至此,「幽靈無史」或許不(只)是個別的幽魂透過「鬧鬼」表達歷史的未竟,而是指向為了在日光下生存,主體自我驅魔的過程中,連同自己的影子與歷史一併抹除的矛盾事實。
4月
30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