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看」戲到「聽」戲的趣味《滾地球》
7月
15
2020
滾地球(自然而然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368次瀏覽

謝鴻文(特約評論人)


當我們說:「我看了一齣戲。」「看」意謂主體接受事物之後的客觀表述,但觀看的同時,身體其他感官也有認知感覺,為何它們卻被語言表意時忽略了?欣賞《滾地球》這齣戲冒出這想法絕對是有原因的,因為這齣戲也適合用聽的,用聽覺去感知。

有趣的是,這齣戲是無語言的,趕上了當代歐美兒童劇的主流。兒童劇沒有語言,演員不用敘說台詞、演情節,純任肢體去演繹故事,有時能使觀眾投射出更寬廣的想像視野。或者如這齣戲,只讓演員發出彷彿一歲前嬰兒「前語言期」(prelinguistic period)般的語音,讓各種聲音打破語意的象徵指涉,例如在還無法完整說出「蜘蛛」之前,只用單一元音或輔音發聲,比方用「ㄓㄓ」代替,同時配合雙手的動作模擬出蜘蛛的樣子,生命依然可以立體栩然,當這隻有生命的蜘蛛跑到孩子身邊,也能把投入的孩子嚇得尖叫逃竄。元音和輔音結合,則例如「ㄇ一ㄠ」形成的喵喵聲,演員跟著模仿貓翻滾、舔毛、伸展等動作,觀者輕易可理解看到了什麼。簡單自然中,演出創造第一層「聽」戲的趣味,讓人舒心喜悅。所以,一齣兒童劇有沒有語言,根本是不需憂慮的問題,即使全然無聲的默劇,也並非兒童不宜。重要的是演員以身體為媒介,其展現的表演技藝,將用什麼樣的姿態呈現與我們進行對話交流。我在欣賞兒童劇演出,習慣同時觀看兒童的反應,這場演出不乏約莫三歲左右的孩子,從他們的笑聲、歡呼、尖叫等反應來看,無語言根本不會阻礙孩子理解一齣戲,說穿了,只是大人被自己的觀念誤解綑綁住了。

也因為無語言,一切顯得更乾淨純粹,不管是表演的本質、形式的本質、思想的本質,都更無所遁形的裸裎。那是一種接近於禪的初心、自由、空無與純真,所以最接近禪之本體的兒童最能了然領悟。《滾地球》這齣戲的舞台,標榜用二手物件及回收材質打造「零廢棄」劇場,乍看之下似雜亂物件拼湊,但只要想到兒童遊戲的就地取材和組合創造過程,不就是如此「自然而然」,絕對有巧匠難為的創意。這齣戲就連故事也摒棄了嚴謹的起承轉合結構,沒有特別的衝突或轉折,任四個沒有角色名字,甚至是人或非人都刻意模糊的演員,不斷遊戲式地在景觀如太古洪荒瘠地的三面舞台,操作身體與物件的連結,幻化出多樣的形體,有時寫實具體,有時寫意抽象,但漸漸地都可明白看透。如果我們再轉個視角來想像比喻,他們就像四個地球上渺小的微生物,活活潑潑地存在著,可以寄生在任何事物之上,也可以天真地把花椰菜拿來當成一棵樹玩耍,躍動的生命力在地球上滾動著,等待讓荒蕪瘠地長出美麗盎然綠意,充滿更多熱情生息。


滾地球(自然而然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第二層「聽」戲之源,除了風聲、雷聲……這些理所當然與自然相關的樂音,還可以注意人的介入,現「聲」而不現「身」。噠噠噠的電鑽震動,叩叩叩的腳步聲……帶來一陣恐慌、驅離、躲藏,直到聲音遠去,復歸平靜。不言可喻,人類為地球帶來建設同時,也帶來無止盡的破壞,劊子手的身影被隱去,似乎也寄託著創作者的一種冀望,是深情的期盼,願人類破壞自然的形跡就此消失無蹤吧!

到了最後,四個演員再變成種子那一瞬間,在燈光顯映下,有如太陽溫暖拂照,等待綠芽微微冒出,等待新生,此時此刻,當我們心裡響起第三層「聽」見的聲音─—蟲鳴鳥語,就是移情與感動滋生的共鳴,一切皆安恬美好,有夢相隨。還有還有,希望在滾動的聲音,你聽見了嗎?

《滾地球》

演出|自然而然劇團
時間|2020/7/10 15:00
地點|華山1914文創園區烏梅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整體而言,《此致 生活》透過符號、文本、肢體與聲響系統的交織,完成了一場相當出色的對話。作品對於「流亡者內疚感」以及「主體在反送中事件後如何存續」的關注點非常清晰,也創造出有別於寫實線性再現的敘事策略。
3月
24
2026
但女人可以幫助女人,姑娘廟的少女發著娃娃音,似乎也在等待解救與理解?《仙女三重奏》給了溫柔與包容,遠離暗黑,用「幽默」、「淚中帶笑」的演出風格(導演的話),與女性自己和解。
3月
23
2026
《仙女三重奏》透過民間信仰的符號,精準捕捉當代女性在家庭與社會中的處境,它向觀眾揭示,姑娘廟其實是被壓抑聲音的集合體。當人們能直視那些「不記得」的痛苦、當母女之間不再因為社會的期待而互相折磨,那座巨大的紙糊裙擺,便會是通往療癒的出入口。
3月
23
2026
正是在這樣的監禁與流亡、日常與異常的交錯境遇中,舞者的抽象肢體與與寫實的環境錄音構成某種難以預測的奇特共鳴,讓表演者被迫在兩種完全相反的極端處境中求得平衡。
3月
17
2026
三島以死亡穿透情色與大義的隔閡,將兩者鎔鑄,昇華到令人迷眩的臨界,留給世人難解的謎題與藝術的美學政治性,但曉劇場《憂國》並沒有爬梳這個重要面向。由於這個匱缺,那句對觀眾的提問便顯得無定著,且整齣戲的前半段多少是庸常的,平舖直敘的文本,直到後半段,我們才進入它高張的精彩時刻。
3月
04
2026
我更傾向將劇終滾出人頭的文化驚嚇,當作是一種永遠不可能完全銜接傳統的吿白,但這並不表示主角不能當原住民,反而更像某種解脫,畢竟這個沒山海也沒男人的新豐年祭再怎樣也不夠完美,能否得到祝福真的重要嗎?
3月
03
2026
如果說故事的目的之一,是去逼近尚未被主流語言安置或收編的慾望與創傷,那麼當恐怖被加速,性/別暴力被個人化、心理化,《服妖之鑑》則弔詭地封閉了其試圖探勘的時代裂縫。
2月
24
2026
像是《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這樣一部帶有強烈議題的作品,既是折射出某個當代的現象,作為一種虛構中的歷史存留,同時也安放與紀錄著真實時間裡某種難以阻止的再次回歸。
2月
20
2026
這場戲不僅呈現了家族的裂痕,更召喚了我們在傳統家庭中那種為了維持表面和諧、避而不談的長久噤聲。它指認出,在那些慘白的記憶深處,那個不曾離去、始終與我們對峙著的身影,其實就是我們內心深處最脆弱,也最渴望被看見的對方。 
2月
10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