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理人的展演《新!王冠度假村》(上)

陳泰松 (特約評論人)

其他
2020-09-01
演出
Baboo、洪唯堯、張暉明、孫瑞鴻
時間
2020/08/15 14:00
地點
臺北市立美術館

請君入甕

《新!王冠度假村》(以下簡稱《村》)有個副標題,Corona Villa與worldwide,宣稱是裝置、網路直播與互動式演出。參加者得先預約,在預定時間到櫃台報到,服務人員便會帶領到房間;這裡有四間,位於櫃台後方,每間都是由四面暗墨色的玻璃所組成,外面的觀眾可見到參與者在裡面的活動狀態。房內陳設有張床、一套桌椅、礦泉水,參與者必須全程戴上耳機,接受活動指令,例如每隔一段時間要求量額溫,並將時間與數據寫在玻璃牆上,一些涉及個人的問答,例如你死後到另個世界,希望該地方有什麼氣味等等。坦白講,除了要求戴眼罩,躺在床上休息,感覺還可以,否則過程有些無聊,想走人──包括要人活動筋骨,播放要你嗨的輕快音樂。然後螢幕出現直播主的畫面,把我留住,好奇有何事會發生,在一陣問答後,應要求抽出一張牌,直播主問:「你聽音樂嗎?」在知道我不甚投入後,接連唱了三首歌給我聽;或許,我的回應不是很熱烈──有給予掌聲,畢竟獻唱是一種付出!隨後,螢幕出現運動操場的鳥瞰圖,接著畫面呈幾何扭曲,不知其所以,像是送客令,接下來出現測試的字幕,覺得待了近兩個小時夠了,提早半小時開門離開。

 

三個效應

這當然是COVID-19的隔離寓言,而離開房間卻給人有解封感,迫不及待想要離開北美館,失去動力再看其他展覽,包括這件裝置隸屬於「藍天之下:我們時代的精神狀況」(以下簡稱「藍天之下」)【1】之其他作品。逃出美術館不得不說是《村》的額外效果,就算隔離在此只是個寓言,但美學效應倒是真的,縱使比不上真正的檢疫隔離:兩週,程序嚴格。當《村》的直播主跟我連線時,我不禁問她:你是真的嗎?她的表情有些困窘,隨即跳過,進行下個對話,於是,第二個效應是:直播是一個系統,無論你怎麼干擾它,終究要回到或完成它自身被設定的運作,困窘只會是一時的,甚至只是瞬間,像是畫面的閃動,秒間的岔離,倒也反證了互動機制的系統性。

說到互動,效果難免取決於參與者的積極度,說它無趣可能失之武斷──例如拘謹,或對互動遊戲抱持著疏離的態度。這不禁讓人想到「藍天之下」的策展論述,引述星座專家的說法「土星回歸它守護的魔羯座」,並藉由班雅明提及的土星,「一顆演化最緩慢的星球,常常因繞路而遲到」,強調該展是籠罩在土星氛圍下的「摧毀、重生、慾望、死亡、極端、無意識」,那麼,何不跟星座專家合作,精算參與者的星盤,去掌握土星在其星盤中的宮位強弱,或跟其它星體所構成的相位,然後客製化各種可能的互動模式,或許能把《村》的參與者帶入更有成效的互動也說不定。但話說回來,要求客製化未免過於算計,旁枝末節,因為是系統在說話,決定互動有哪些項目。《村》的第三個效應是它的物質設施,帶有時尚品味,像是企業部門的陳設;當人來到此處,便會感受到它的氛圍、接待流程以及標準化作業程序,算是常見於當今資本主義全球化的商品景觀與物質條件。藝術成了後者的鏡像反射,跟物質生活的想像疊合,也是後者在藝術空間的再符碼化。

 

密室脫逃

關於藝術跟世界的關係,當藝術不是直接涉入,而是跟世界有所區隔時,動用的材料與構造便不是世界本身,也就是說,《村》所謂的「防疫旅館」不是發生在真實世界裡,況且它還是由透明玻璃所組成,參與者在裡面活動昭然若揭。這個玻璃屋的透明性帶來某種隱喻,最尋常的理解是疫情帶來的公衛與社會監控之間的緊張。這是生命政治的治理難題,然而,玻璃屋無法透徹這種緊張,而屋內的影音故事──多少是帶著時空的浪漫遐想──更讓它模糊。當然,《村》的製作規模頗大,構思也不簡單,如同學界以文學、哲學、政治制度來審思疫情,並從中指認資本主義的末世啟示錄,這種社會功能不應被否認。然而,我們不能只看這點,也就是只看《村》對疫情的指涉或隱喻,因為任何功能的發揮是有賴於機具,而機具在此便是指玻璃屋。

新!王冠度假村(莎妹工作室提供)
新!王冠度假村(莎妹工作室提供)

其實,玻璃屋的內涵並沒有比前者少,甚至更為重要,如症狀一般,因為借用製作群的說法,參與者正是玻璃屋的「內容製造者」【2】,但不要當真,以為是參與者在製造內容,因為在生產關係中,《村》才是生產者,握有製程的主事者。因此,無論參與者怎麼搞怪,假設她/他的土星怎麼受剋,運作遲緩到近乎死局,以至於在玻璃屋內沒有任何表現力,整個人像是僵在那裡,不接受任何指令,沒有任何互動,都逃不開是玻璃屋的內容物。即使狀似木乃伊,或躺在那裡,參與者藉以掙得自己的主體性,都是無濟於事,因為這一切終究成了玻璃屋的展示內容,也就是說,成為《村》所製造的內容。拒絕參與?那不一定是好事,畢竟玻璃屋已經設置了,預設一個可能的故事:去當一位參與者,然後去想以怎樣的形式脫身,以及脫身後,要進行怎樣的生產來贖回自我──不要忘記,我們在櫃台都簽了授權書,表明自己在玻璃屋內的活動或影音產物都歸於《村》。

本來只是逃出玻璃屋,卻殃及美術館,因為連它也成為我們想逃離的對象,跟前述提到的兩個效應「系統運作」與「企業模式」扣連成觀者的「間離效果」。就布萊希特而言,「間離」(Verfremdung)通常被解釋為陌生化,是讓劇情、演出、劇場元素的連貫性出現各種落差,激起觀眾的反思與批判,一種立意於反共鳴或反投入,但本意是疏遠。就《村》來看,我不從觀者角度來看「間離」,而是參與者,因而不是在劇場空間裡用來鍛鍊批判意識,而是在影音互動的展演空間裡做出行動:如何自處,發明脫逃或反饋策略。這互動,說是發生在密室裡亦無不可,但不是指它的實體空間,而是它的規制與運作;這是透明系統的密室,製作單位指稱的「環形監獄」,說是進行(監)看與被(監)看、偷窺狂和暴露癖的共構,【3】一種合法化的共謀。然而,這種共謀絕不是「我讓你偷看我的暴露」,因為這姿態是虛假的,表演的假掰,不是偷窺狂和暴露癖的真實含義。就暴露癖來說,它總是襲擊他人視覺,秀出形象的出奇不意,是以我的東西來驚嚇你。這是讓你看到「我在看你」的襲擊,瓦解了偷窺狂的秘事,揭露後者躲在暗處的觀視。換句話,偷窺狂注定是要敗給暴露癖,因為前者已被後者先行鎖定了。若硬要說它們有共謀,那其實是說一種不謀而合:兩者都是跟他人慾望無法交流,只能求諸於隔距並把他人影像化的慾望操作。

(未完待續)

 

 

註釋
1、展覽策展人是蕭淑文與耿一偉,展期2020/08/01-10/18。
2、製作群成員是孫瑞鴻(美術館的影像設計)、「莎士比亞的妹妹們」劇團導演Baboo以及「進港浪製作」團長洪唯堯(互動指令),參見cacao 可口雜誌訪談:〈《新!王冠度假村》歡迎預約入住!每個人都是頻道,每個人都是內容製造者〉,網址:https://cacaomag.co/corona-villa/。
3、同前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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