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與人的相遇時刻:台江文化季【新出角】

洪姿宇 (專案評論人)

戲劇
2020-09-07

《你欲泅去佗位?》
演出|斜槓青年創作體
時間|2020/08/21 19:30
地點|台江文化中心3F說故事教室

《起灶》
演出|莎小戲
時間|2020/08/21 20:30
地點|台江文化中心2F廚藝教室

《感染症する》
演出|阿伯樂戲工場
時間|2020/08/22 19:30
地點|台江文化中心2F美術教室

《灶腳》
演出|囝仔人劇團
時間|2020/08/22 20:30
地點|台江文化中心台江圖書館

 

在台南,四齣時長三十分鐘左右的小戲同時開演,台江文化季【新出角】的演出形式承繼了2014年到2018年間,假台南321巷藝術聚落舉辦五屆的「321小戲節」。或許因為321巷藝術聚落從今年七月開始,進入為期三年的封園整修,今年度的四戲連演及相伴的夜晚市集,才移師開幕不到兩年的台江文化中心。【新出角】中的四齣小戲都牽涉偶戲的使用,不過其中卻展示了四種操作偶戲與劇場敘事的方式。

 

《灶腳》、《起灶》:純偶與純真人

起灶(新出角提供/攝影池美霖)
灶腳(新出角提供/攝影池美霖)

囝仔人劇團的《灶腳》純以戲偶推動敘事展開,以皮影塑膠片及廚房內的日常現成物為戲偶,在一個類似廚房流理台的小戲台演出。四場小戲中,《灶腳》是使用空間最集中的,雖然在台江圖書館的開放式木板地演出,《灶腳》的劇場空間全然環繞著諸樣廚具如何在操偶者的手上幻化為擬態生物,鍋鏟、湯匙、勺子、叉子,乃至爐上的火,在以一粒米飯為故事主角的冒險故事中,活動了起來,各自有相配的聲音和生態,而這一切又發生在一個皮影男孩的夢裡。

同樣也使用到皮影戲的《起灶》,實際上是加入皮影戲元素的劇場演出,在社大的廚藝教室裡,說了個關於灶神的故事。此言「加入」,因為在《起灶》裡,偶戲與真人表演基本上互不相涉,四名演員扮演灶神,在教室中後側的流理台區活動;偶戲的投射燈光、投影幕,則在教室右前角落、觀眾右側發生。皮影戲配合旁白,為開場、背景介紹,說明灶神傳說的幾種由來,並簡介灶神的業績比賽之背景,以帶出四位灶神的打鬧互動。偶戲與演出的互不相涉既是空間的,也是敘事邏輯上的,因為故事背景並不必要透過皮影戲交待,四位灶神的形象建立也並未與皮影戲有承接關係。雖然《起灶》是四場小戲中唯一以口說台詞為中心的製作,它所展現的卻是最為話劇型、風格化的角色,觀眾很快透過他們的動作、裝扮、語言,區分出四名灶神角色:蠻橫惡霸型的大兄、霸氣強勢的大姐、愚蠢好色的小弟,及天真三八的小妹。但演員的誇張化表演風格,以及收放失衡的聲音使用,卻使角色的建立和互動失去了細緻度,加上在一個相對親密的空間內演出,帶來不少感官的疲乏感。

 

《感染症する》:未竟的語言模式

另外兩場製作《感染症する》和《你欲泅去佗位?》則同時動用了人偶戲和真人表演,但就發展兩者之間的並存語彙而言,後者更建立了一種方法。

感染症 する(新出角提供/攝影池美霖)
感染症 する(新出角提供/攝影池美霖)

《感染症する》的演出分成三段、在三間社大教室依次發生,第一段是觀眾站在走廊上,偷窺教室內一個年輕單身宅女色彩凌亂的私人房間,廣播裡傳來關於致死傳染病的新聞,而女孩一人在房間裡跳舞、看網路影片吃吃竊笑、守在電腦前吃泡麵、換上一件件洋裝顧影自憐,一個孤獨的人。突然她面朝下倒了下來,一動也不動。之後觀眾被引進第二間教室,一場「防疫說明會」,著全套防護衣的「指揮官」向觀眾說明,近來出現新型傳染病,傳染病原不明,但死者的共同點是皆孤身一人,心臟病發心痛而死,「所以請各位不要獨處,」指揮官說:「不要寂寞。」接下來觀眾穿越另一道門,經過剛剛年輕女孩的房間,進到另一側的教室,投射光亮起,一個鐵製品拼湊起來的傀儡人偶在演員操弄下走了出來,它大聲喘著氣,看了看四周,緩慢地伸手觸碰其中幾位觀眾的心口,原來,它的胸口有個窟窿。此時房間另一頭一盞紅色的警示燈亮起,人偶艱難地步向紅色的燈光,此時原本操偶的演員捧起警示燈、塞入人偶胸口,填滿窟窿:它得到了一顆心。

本劇與前兩齣戲不同在於,它嘗試尋找人戲與偶戲之間的修辭關係。在《起灶》裡,偶戲為人戲提供背景解釋,偶戲沒有脫離人戲的敘事邏輯,只是作為後者時間上的回溯延伸;《感染症する》則如剪接般帶出人戲與偶戲的先後意象:因為有心而會心痛死亡的人,以及沒有心卻渴望心的人偶。偶戲與人戲可各自成立,但兩者的並置給了它們之間為比喻、諷刺,或映襯等等的可能,人與偶不是主次或從屬關係,而出現主題上的回音。

不過,《感染症する》未竟之事也恰在於此,因為即使開啟了這個嘗試,人戲與偶戲在劇裡並未得到統一的意義,《感染症する》無法指出它們之間以何種修辭關係連結──究竟本劇試圖傳達的,是即使現代生活帶來人與人、人與物,乃至人與自己疏離,因此不斷帶來痛苦,可是仍不願放棄那顆渴望與他人發生連結的心;還是它意欲批判,在這個充滿雜音與消費的世界,人連暫離這個世界獨處的權利也被寓言般的剝奪、無路可逃?《感染症する》並沒有為人戲與偶戲找到對話的語言模式。

 

《你欲泅去佗位?》:輕與重

就此而言,斜槓青年創作體的《你欲泅去佗位?》是四齣小戲中,最成功思考人戲與偶戲關係的劇作,並優美的將這組關係,通過處理「輕」與「重」的對比概念,提升到詩的層次。《你欲泅去佗位?》的情節提煉自一起社會事件:2018 年美國西雅圖塔科馬機場(Seattle-Tacoma Airport)發生一起事故,航空公司地勤瑞奇(Rich)偷走一架空客機,並在起飛九十分鐘後墜毀,而瑞奇是整起空難中的唯一罹難者。飛行期間與塔台通聯時,瑞奇無比冷靜的和企圖說服他降落的塔台閒話,其中有兩段話在此值得一提:「給我那隻帶著寶寶的虎鯨媽媽的座標吧,我想飛去見牠」、「我只是個壞掉的人,就是少根筋吧,我直到現在才知道。」【1】這起事件的形象本身即蘊含多組「輕」與「重」的矛盾意象:一架笨重的巨型客機可以被偷走、一個人死在龐大的機械碎片中、開走一架飛機為了看一尾鯨魚、死亡前的閒話家常、一句輕描淡寫又無比絕望的「我是個壞掉的人」。

《你欲泅去佗位?》中便佈滿這種輕重相對的安排,例如自開場前,先預告劇場是詩意的整體感官體驗:觀眾在木板地上彼此挨坐等待開演時,被暖黃場燈、用篩盤與豆類製造的海浪聲、撥動吉他的弦音環繞,舞台距觀眾不到一公尺,大大小小紙箱堆出凌亂如堡壘的家,佈有明明暗暗的間接燈光,開場時,牆面影映游動的神秘鯨魚。隨後焦點降回現實,紙箱堆中一名老人起身,啟動繁瑣無奇的獨居日常,扭開收音機、磨磨蹭蹭、撥弄書桌剪報、在佈滿灰塵的盒子裡秘藏一架飛機,日子沉悶反覆。突然門鈴響了,老人收到一箱來歷不明的包裹,裡頭爬出一個戴著飛機帽的人偶男孩,起初人偶男孩仍遵守某種寫實原則,在偶師操弄下,雙腳著地,在紙箱間淘氣的爬上爬下,弄亂老人的桌子,並被訓斥一頓、按在椅子上,但好動的男孩躡足爬上紙箱堆,雖略有猶疑,仍輕盈一躍,身體先是一沉──有如此前統治敘事的現實邏輯的最後掙扎──但隨後他咻一聲「飛」了起來,脫離引力之重,張開雙臂滑入空中。

你欲泅去佗位?(新出角提供/攝影池美霖)
你欲泅去佗位?(新出角提供/攝影池美霖)

自此刻起,整個故事擺脫現實之重,從偶模擬人的現實身體,一躍使偶得以引渡人身體中之輕盈,故沉鬱獨居的老人在驚奇中,也能戴上飛行帽,在潮聲中追隨男孩的身體態勢,實現了飛翔的夢想,張開雙臂「飛」出劇場、出現在演出空間後側落地玻璃窗外的草坪,消失在觀眾的目光之外,不知何已。人已不需要飛機就能起飛,原來身體就是精神自由的載體。

人偶男孩一躍的瞬間似乎在向我們提示,劇場既可重重提起最難解的困境,卻更可為它指出一條輕盈逃逸的路線,《你欲泅去佗位?》展現了一種劇場介入社會事件的重要方式,它可以不選擇進行社會性的考察或控訴──例如,是什麼使一個人獨居或「壞掉了」,並走向無可挽回的「悲劇」──而是去把握事件蘊含的輕重對比本質,並通過偶戲使幻想得以從寫實過渡出來,它的確來自一個沉重的設定,卻可以走出這個沉重的前提,還人以做夢的尊嚴,這可能比任何現實性的指控還更有力量。

《你欲泅去佗位?》明白事件的艱難與沉重,但這裡之所以不存在墜機或降落的時刻,是因為它有關內在於現實中的精神之起飛,孤獨的老人/平凡的瑞奇在此意義下,方能超脫世界之重,詩意地遁入海流與天空。本劇在有限的時間內展現出的人、偶關係,不只在於兩者的直接互動或劇情連結,更重要的是,在劇場裡,偶之能輕逸脫離現實原則、上天遁地的形象,與人沉重的日常生活、身體樣態間出現一種比喻關係的反轉,不再是分裂的兩種表演形式、從屬關係,或是曖昧不清,人與偶各自跨越了人偶邊界,彼此滲透,或許是在那裡,人與偶才有了真正的相遇時刻。

 

註解
1、參見https://www.dailymail.co.uk/news/article-6049669/Commercial-airliner-hijacked-Seattle-Tacoma-Airport-say-report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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