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出口的殘酷或優雅《藍衫之下》

白斐嵐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劇
2020-10-19
演出
陳家聲工作室
時間
2020/10/11 14:30
地點
大稻埕戲苑

藍衫與花布,兩種極端對比,卻同時以強烈意象為客家代言。若先不論所謂「正當性」的脈絡淵源(是建構還是偏見?),暫且回歸視覺圖像的暗示本身:勤儉堅毅的民族性,抑或活潑多彩的文化,可以是鞏固群體的內在規範,也可以是大方展現自我的集體自信。一切的矛盾反差,或許源自於觀看對象與觀看自覺(「到底是要給誰看呢?」)。然而,在被遮蓋而無人得見的藍衫之下,又是什麼樣貌呢?

 

藍衫之下(陳家聲工作室提供/攝影牟仁杰 )
藍衫之下(陳家聲工作室提供/攝影牟仁杰 )

 

還沒要聽見熟悉的客家山歌,就被不斷輪迴的電玩音樂洗腦。陳家聲工作室《藍衫之下》四位表演者余彥芳、彭若萱、曾歆雁與林依淇一一登場,像是電玩遊戲的參賽者,抽中各種命運的考驗。生兒育女、照顧生病長輩、繁文縟節應對,迫使她們扛著沉重負擔,挑戰體能極限,不斷向前奔跑。只不過,這場「女性特定」的電玩遊戲,不是直線向前,也沒有終點,而是無止盡的迴圈。在宛若大富翁框格般輪流亮燈的圖片之間(為歐陽文慧以客家女性為主題的攝影作品),框出了一個狹小又分做上下兩層的舞台空間。女人們上上下下,跑得氣喘吁吁,卻總是回到原點。就這樣在沒完沒了的命運關卡中,過了買菜接送小孩銀行辦事的每一天,張羅拜拜年節聚餐的每一年,或是讀書相親嫁人照顧家庭的一輩子。

不斷向前奔跑的女人們,沒有自己的空間,也沒有自己的時間。諷刺的是,她們的身體,成為為家族付出的公共空間;而她們的生命,成為眾人可以予取予求的共享時間。的確,儘管台上演員說著客家腔國語,生動描繪了客家家庭的真實處境,但關於「女人」的種種,卻非「客家」獨有。從維吉尼亞‧吳爾芙《自己的房間》,到歐陸語系為家庭空間賦予的陰性與陽性(「客廳是屬於男人的,而杯盤狼藉的客廳是屬於女人的」),活靈活現地在名為「客家」的家族傳統中重現。

女人沒有私領域,女人的生活是家族裡的公共議題,女人的使命是為了訓練自己符合公眾(家族)需求的工具。每個女人都是受壓迫的個體,也一起成為了壓迫她人的群體。於是,台上四位表演者以本名、小名現身。她們並非扮演特定角色,也沒有固定人設,反而在各種女性身分(婆媳、妯娌、母女)之間切換,彼此壓制,各自委屈。有趣的是,即便男性角色在劇中幾乎完全缺席,我們也可以清楚看見:女性是陰性,而父權是幾乎不需要說出口的隱性。

劇中設計了某段令人印象深刻的婆媳、妯娌電話對話,精彩表現所謂客家家族人際關係中「莫講就好了」的猜心遊戲。不高興的話不要說出口,一切都靠潛台詞旁敲側擊。這麼說來,《藍衫之下》倒是很不客家的反向而行。儘管《藍衫之下》在片段化的場景轉換、綜藝或寫實有時難以分明的表演風格上並非無懈可擊(大稻埕戲苑的音場也造成些許干擾),但演出的確相當成功地自個人生命經驗步步進逼,去碰觸那不敢說出口的傳統核心,錯綜複雜的父權議題。在此,《藍衫之下》用了客家料理「殺雞」作為暗喻。演出橋段「客家女人生死鬥」的參賽者,以無比優雅身段示範如何扭頸、拔毛、割喉與放血,解決對客家料理至關重要的一道雞。血腥與優雅,矛盾的反差,兩者盤根錯節地積累為所謂的傳統,也隱隱牽動「客家」與「女人」兩種身分的角力。

藍衫之下(陳家聲工作室提供/攝影牟仁杰 )
藍衫之下(陳家聲工作室提供/攝影牟仁杰 )

我們常說,傳統也要與時俱進。然而一旦「傳統」與「族群文化認同」牽連,似乎就變得沒那麼容易。有時候,任何鬆動傳統的企圖,不免也因此引發特定族群文化的存續焦慮。在這樣的危機感中,為外人所展現的「客家」(可以替換為任何非強勢的族群名稱),充滿了太多「莫講就好了」的潛台詞。自己人暗暗聽懂就好,千萬不要戳破表面的美好。正如演員在演後座談提及,當初首演後曾得到如此回應:「為何現今女權已有進展,還要繼續述說這個議題」,而她笑著要對方去傳統客家庄看看。這正點出了我們所面臨的困境:當作為彰顯文化的傳統,與性別壓迫的傳統,在優雅與血腥之間出現矛盾,我們究竟該如何選擇?

劇中的女人們選擇試圖拓展「客家」的意涵,或說,用一種輕鬆幽默的態度來質疑所謂「客家」的樣貌,把那些「莫講就好了」的話勇敢說出口,試圖點出個人主義與集體文化之間的可能角力。她們不是要全盤否定,但放入了一點點埋怨、一點點無奈,或許還有一點點挑釁。在以家族為單位、鞏固族群特質的文化自信背後,不能不看見那些被犧牲的代價,自願又非自願的矛盾。當「客家」成為明確的定義(在此非指諸如勤儉、小氣、堅忍或是客家腔等粗淺的刻板印象)、一套深植在家族中潛移默化的規範,用某種「很團結」的方式,監控所有女性成員是否符合準則(最後甚至內化成為自我監控)──那些不甘願的、不聽話的、別有她想的,難道就不足以成為團體中的一份子,成為廣義客家的一部分?換句話說,我們究竟該如何既保存傳統,又讓傳統從壓迫中得到自由?

回到舞台宛若大富翁框格的照片,是客家女人在屬於自己卻又不屬於自己、獨自一人卻又非獨自一人的房間。認同與壓迫,團結與自我,殘酷與美好,在她們身上向來不是二選一,而是矛盾的疊合。台上的客家女人終究沒有要摧毀什麼,最後還是念著客家年節的味道,或許只希望在文化認同的自豪之後,可以意識到那些「莫講就好了」的犧牲與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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