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狀態中的有機物《苔痕》

戴宇恆 (專案評論人)

其他
2020-11-04
演出
FOCA福爾摩沙馬戲團
時間
2020/10/25 15:00
地點
雲門劇場

此次FOCA福爾摩沙馬戲團馬戲跨界三部曲的《苔痕》,試著探究表演動作背後的意涵,及其和文本與戲劇動作的建立關係。這樣的實驗湊巧地呼應了筆者在書寫〈因文本而存在,卻為文本而失能《NONSENSE》〉【1】所提出的質問:「馬戲技藝不再作為一種純娛樂性(驚奇、怪誕、險美)的展演時,我們該如何解讀?」、「文本與特技動作上的關係,以及兩者該如何交互作用,才能彼此賦予/支撐意義?」、「文本性在當代馬戲中究竟是輔助了馬戲敘事,抑或襲奪了馬戲的主體性?」因此,我仍將以此叩問出發,試圖掘尋《苔痕》中一些有效、或較為聰明的回應。

首先,《苔痕》發生在一處破舊工地,面向工地的左方有著一台鷹架車,鷹架車後方以黑幕遮蔽,成為一處不可知的神秘空間;此時,一名男子帶著一只皮箱進場,隨後爬上鷹架車,往後仰去,躺進了幕後的暗處──至此,虛幻的世界逐漸擴張,開場前被推出來的鐵桶中爬出了一個人,工地於是成為背景,現實慢慢消散。《苔痕》想述說的主題並不複雜,藉著男子內心世界的外顯,呈現出對於尋求歸屬/夢想的掙扎與徬徨,因此,其穿梭現實與虛幻的文本設定,正好為馬戲技藝找到了一個可以安放的空間──但創作者怎麼讓「表演動作」適得其所,就成為在《苔痕》中值得觀察的面向了。

 

鷹架車的符碼移轉:娛樂性的消融,「新意義」的建構

若要令馬戲橋段產生新的意義,不可能一蹴而成,創作者必然也意識到了這樣的問題,假設《苔痕》的世界在一開始旋即為這些動作置入意義,觀眾或許只會感到突兀,並抗拒這樣的設定而無法進入敘事。

因此,《苔痕》並不著急大刀闊斧地斬斷馬戲身體技藝的純粹展演性,反倒是藉此先錨定「舊」的框架,以便後續的拆解及「新意義」的建構。例如:藉由幕後暗處,成為了通往虛幻時空的通道,男子躺進去後,一場跑酷式地追逐展開了,攀爬、躍下、追逐,反覆輪迴,當男子被其餘四人捕獲時,第一個表演動作出現了(雙人特技中較為簡單的動作,由一人抓著另一個人身體同側的手與腳進行迴旋),如此較為單純、舞蹈性的動作,幾乎是前半段動作的主要走向,此時,動作意義尚未明朗,其尚有著原標誌性的存在(驚險美或身體展演性),要徹底轉化有一定的難度──況且,觀眾手中並沒有一本戲/系譜能告訴我們這個動作到底是什麼意思?所以,也只能暫時根據整體的敘事氛圍,試著找到一個適切的剖析方向。

《苔痕》看似只找到馬戲動作與日常動作之間的類比關係,藉此來呼應情節需求(如上述提及的雙人特技動作,指涉的或許是纏鬥,對照上也只是動作表層上的類同),但真的只是這樣嗎?答案卻不盡然。筆者試著將作品分為前、中、後三個段落,如果說前段的動作意義仍流於表相的類同,那麼中段鷹架的消逝與重現便為馬戲動作「舊意義」與「新意義」劃開了一道分水嶺:眾多穿著反光背心的工人一湧而出,觀眾可以看到的是他們似乎在拆解一處施工現場,鷹架車在一陣混亂中被推移至工地內,最後橫豎交疊、層層架起的鷹架高台甚至在舞台上消逝無蹤。藉著此番設計,可以發現創作者建構馬戲動作新意涵的企圖在敘事中慢慢揭露,這般意象不但隱喻了馬戲「舊意義」中純娛樂與身體展演性的消融,鷹架由工地「外」與「內」的移轉也預示了《苔痕》的動作意涵將從「外在」的動作性偏移至「內在」的情感表達──而當鷹架車再次出現於工地圍牆「內」時,《苔痕》的動作指涉便在這樣的重構中找到了另一層次與可發展的維度。也因為如此,《苔痕》並未流於表層,「鷹架車」成為了至關重要的原因;佈景並不只是背景,而是輔助視覺連結文本的符碼之一,使得前後原本看似斷裂的馬戲敘事迎回了完整的個體,也讓「新意義」的建構有著明確的步驟與清晰的路徑。

 

苔痕(FOCA福爾摩沙馬戲團提供/攝影王勛達)
苔痕(FOCA福爾摩沙馬戲團提供/攝影王勛達)

 

「新意義」的路徑通向何方?

總的來看,《苔痕》所建構的「新意義」,多是將展演性動作轉化為指涉文本中角色的思緒/情緒,以達到支撐/推進主角心理狀態轉變的功能,如球拋擲所表現的慾望拋接、立繩之於攀高的企圖、火舞熱情的渴求、空環的自適歡愉等。這樣的轉譯朝向情感面複雜交織的表達:許是主角內心的嚮往,也可能是追求夢想、尋找歸屬;是一種記憶的回流、也可以是對世界的期待,或是回應了創作者對藝文生態的欣喜與失落。不過,循著「馬戲技藝」在此已然成為容器,並混融舞蹈劇場抽象的表達,使得解讀空間其實頗大,但撇除了「歧義」產生的可能性,其的確有效地創造了角色心理外顯的劇場符碼。

更有趣的是,「新意義」不只找到「動作」與「情感」間的象徵關係,《苔痕》甚至收攏了這些闡釋之間交集的核心──「誘」的意象:無論是一把釣竿釣起火舞繩而熱情起舞,抑或是立繩垂下引發眾人上攀的心,更是最後主角選擇離去,一次次誘使他留下的沙包球,而這些意圖更後設地瞄準了馬戲中危險特質對人類的誘惑靶心。《苔痕》漸次地構築了「誘」的意象,並藉由「誘」中渴求與抵拒的雙重性反射出多重的心理狀態,而「誘惑」浸淫人心、由小漸大的情貌也呼應了《苔痕》青苔逕自蔓生的想像。

最後,藉著第三項叩問「文本性在《苔痕》當中輔助了馬戲嗎?文本或舞蹈劇場的形式是否襲奪了馬戲的主體性嗎?」若依形式比重劃分,馬戲在《苔痕》仍是亮眼的主角,並且在文本中找到了一種較為明確的轉譯方法──表演動作在創造語彙的同時,與文本其實是一種互為主體的存在:文本在催成「馬戲技藝」意義的生成,「馬戲技藝」也在推進文本的前伸。因此,這樣的文本並未襲奪了馬戲的主體性,這也是我認為FOCA福爾摩沙馬戲團在處理《苔痕》時較為聰明的地方──正是這樣的環環相扣(形式、意義、文本),顯露了FOCA福爾摩沙馬戲團在面對作品的誠懇與縝密。

雖然文本的敘事格局不大,但或許,一段人類自我內心剖析的詩意旅程之於一齣探索「馬戲技藝」指涉意義的作品,是一個恰如其分的選擇。其創造出屬於「馬戲技藝」在當代跨界實驗的混沌狀態,並且生成了一種有機物,但一切尚有延展空間,當代馬戲並不會止步於此,該如何繼續作用與變換,還得有更多、更多的嘗試。

 

註釋:
1、戴宇恆:〈因文本而存在,卻為文本而失能《NONSENSE》〉,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61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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