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失落烏托邦《老池攝交場─尬游派對》

張敦智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劇
2020-11-19
演出
不可無料劇場BIU Theatre
時間
2020/11/08 17:00
地點
臺東舊縣立游泳池

以地方歷史作為主體進行演出的作品,近年來可謂與日俱增。以「城市」為關鍵字在表演藝術評論台搜尋文章,近年來就有楊美英〈老城區的眠夢:城市記憶微型探掘工程〉(2020.05)、洪姿宇〈穿越看不見的城市,你要看見什麼──台南藝術節《咖哩骨遊記 2019.旅行裝》、《土土海海漁光島》〉(2019.12)、楊智翔〈在城市導覽(舊)城事《拆除中:了後liáu-āu》〉(2019.11)、以及「TT不和諧開講2017.第六講:一座城市,多重觀看」講座共上下兩篇(2017.12)的紀錄文章。如何將城市空間記憶翻轉出來,或者將翻轉的過程,融入一場演出之中,成為這些年來愈趨受到注目的一種手藝。本次第一屆臺東藝穗節作品《老池攝交場─尬游派對》(以下簡稱《老》)同樣也應被放入此脈絡,檢視其欲達成的、以及可能達成的目標。

老池攝交場─尬游派對(不可無料劇場提供/攝影陳懷安)
老池攝交場─尬游派對(不可無料劇場提供/攝影陳懷安)

首先,作品以外星人考古的框架,重新介紹廢棄的臺東舊縣立游泳池。其中外星人完全不理解人類生活,甚至對人類穿衣服的行為也感到奇特。這個框架裡,人類在游泳池中的一切行為皆被奇觀、疏離、以及檔案化,這樣的文本與演出脈絡,引導觀眾以一種陌生的視角,重新檢視游泳池中一切行為與存在。於是,觀眾對於游泳池的記憶先是被拉遠,蒙上一層濾鏡,又重新召喚回來,使普通的記憶,有了全新的樣貌。全作花了約一半(甚至以上)的篇幅,在建立這種疏離感,觀眾在男女更衣室裡分別觀賞由表演者演出的所謂「超真實3D立體投影」更衣過程,以及關於泳游池、游泳的大量照片、文獻與圖說。

到此為止,作品幾個比較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主要來自外星人在考古過程中形成的誤解。筆者認為,這是作品相當有意思的環節。舉例而言,外星人不知道為何人類這種群體動物,在更衣時傾向於自我隔離,而這方面的研究同時因缺少真實影像紀錄,而難以深究。這種誤解,從生物學的角度拉出另一種軸線,「錯誤地」詮釋了人類行為,同時又自成一格地有道理。這種頭頭是道的誤解,令人莞爾的同時,也真正召喚了每個人關於游泳時更衣的真實經驗。可以說,正是因為這種誤差被良好地堆砌出來,因此真實記憶才有了比較樣本,可以顯得彌足珍貴。另外,在其中一側更衣室展出的游泳相關文物中,特別令筆者印象深刻的,是空中由塑膠圓盤串起的泳池水道線,被扭曲成一團球狀,懸掛起來,成為一種裝置藝術。原水道線在外星人眼裡,只是其中一種與游泳相關的文物,因此可以任意變造、挪用、修改、重組。這也是一次錯誤樣本的成功建立,在外星人眼裡美輪美奐的裝置藝術,因為其變造、挪用、修改、重組,召喚了觀眾對於水道線真實的記憶與畫面。那是一種在科幻框架底下,觀眾進到未來裡,發現「啊,我的記憶被如此竄改了」的獨特經驗。也因為這樣的竄改,顯得原始、真實的記憶開始變得閃閃發光。

真正進入泳池區後,外星人導覽員帶領觀眾慢慢走入乾涸的泳池底,或站或坐,以任意姿態聽表演者演示大眾游泳池相關的歷史與記憶。由於池子極深,所有人皆沒頂,抬起頭來,可以看見空間設計在泳池水平線上牽起無數交錯的白色塑膠繩。當輕風拂起,塑膠聲會互相摩擦,發出近似水花起落的聲音,搭配燈光與表演者娓娓道來的口吻,成功地在廢棄、乾涸的游泳池裡,重建起一種當下的情懷,懷舊地提示著:曾經這裡也蘊含著種種美好。如果這是作品終極的目的,可以說是相當成功。

然而,這樣的美好,卻也是經過沈澱後,令人還不夠滿足,或者說顯得有些可惜的地方。這種缺乏感來自於,廢棄游泳池這一乘載時間的廢墟,它所經歷的沿革與時間感,並沒有被作品真正呈現出來,主要目的更像是請觀眾如起乩般召喚一種畫面,經過腦補,來賦予泳池新的、同時也是虛擬的生命。游泳池也被塑造成跟周遭環境完全切割的烏托邦,因此,看似限地演出的作品,其實也可以舉辦在任何一處廢棄游泳池,而不必非得是臺東舊縣立游泳池不可(甚至只要願意,還可以是任何一座游泳池,只要把水抽乾)。在歷史介紹的環節中,主體也漸漸傾倒向「大眾游泳池」,而把介紹範圍擴及至全臺相關歷史,這樣的選擇,除了散焦,也正取消了臺東的獨特性。

 

老池攝交場─尬游派對(不可無料劇場提供/攝影陳懷安)
老池攝交場─尬游派對(不可無料劇場提供/攝影陳懷安)

 

事實上,這座年代並不久遠的廢墟歷史,本身即非常曲折。此池啟用於1986年十一月,長度約五十米,深度逾一米八,每年七至八月左右開放給民眾使用。然而,因為年代久遠,既有設備老舊,又沒有溫水游泳池,每年只開放二至三個月,不符經濟效益,因此臺東縣政府於2013年決定啟動「臺東縣立游泳池及圖書館共構工程」,希望將其翻新成包括圖書館、大小游池、韻律教室、體操教室等的五層樓建築。後來,因地方與中央在經費籌措問題上的矛盾,延宕五年後,遲至2018年才成功招標,經過十二次公告,多次修改設計,都沒有廠商想投標。目前,該計畫已經於2020年六月放棄游泳池的部分,修改成將原址改建為單純圖書館大樓,而縣立游泳池未來將落腳何處,則暫無下落。在這些吵鬧與紛爭下,舊游泳池成為一處廢棄空間,持續閒置於台東縣立圖書館旁。這讓泳池空間同時蘊含政治、歷史、建築、市民社會生活等多面向的角力與糾葛,裡頭管理員宿舍至今甚至還有人居住。這些資訊在演出間只有少數部分被以朗讀方式簡單帶過,十分可惜。

除此之外,周遭仍有非常有生命力的攤販,人潮絡繹不絕,跟廢棄的游泳池形成有趣對比,這些地方生態都可惜地沒有被納入演出中。舊游泳池的降臨與死亡,對當地居民的影響,以及遺留下來的其他生命形式,在演出過程中被完全阻絕,應該是傅柯筆下「異托邦」(heterotopia)的空間,充滿與主流現實對照甚至批判的力道,因被刻意孤立,而只成為了一處完美,卻因虛幻而失落的烏托邦(utopia)。

整體而言,在第一屆臺東藝穗節的大量投案中,《老》確實挑選出了一處有趣的空間,也如其所願地,將人們對泳池的美好記憶翻印至荒廢的舊游泳池之中。然而,在其中消逝無蹤的,是泳池本身具體的生老病死、當初在地紮根的力道與隨後的枯萎、它與周遭空間的盤根錯節,這些細節都隨著對游泳池的美好的想像被抹去,如沙灘上的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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