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質劇場」美學的定錨《追月狂君-卡里古拉》
11月
20
2020
追月狂君-卡里古拉(EX-亞洲劇團提供/攝影陳少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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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敦智(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在新冠肺炎疫情嚴峻的2020年,EX-亞洲劇團在下半年接連推出三齣製作,分別是六月二十日首演於台灣油礦陳列館前廣場的《106號油井》,八月一日首演於桃園展演中心的《雨季的美麗與哀愁》,以及十一月十三日首演於劇團苗栗根據地EX Studio的《追月狂君-卡里古拉》。

《卡里古拉》是由法國哲學家、小說家、劇作家卡繆在1944年發表的劇本,內容改編自羅馬帝國第三任皇帝的暴行,但並不忠於呈現史實,轉而討論了人與命運間的關係。劇中的卡里古拉在其亂倫關係下結為情人的妹妹杜麗西雅過世後,對世界感到不滿,起而反抗一切,其殺戮、暴斂的理由並不是因為想要享受自己的榮華富貴,而是想系統性地透過破壞所有價值,來獲得真正意義上的自由。然而,這樣的理想所帶來的後果,是他被自己的部下密謀殺死,死前留下了最後一句耐人尋味的話:「我還活著!」似乎意味著自己以死亡實現了其自由的理想。儘管肉身死去,但其理想也因為這樣而實現了。因此劇中的卡里古拉行為在歷史上留下了「高級的自殺」這樣的定位與評價。

從EX-亞洲劇團本次製作的內容來說,並沒有辦法找到將劇本哲學內容與臺灣、東亞、或者印度社會現實或政治連結的關係。呈現在服裝上仿擬了古羅馬的衣著風格,並且在遣詞用字上力求忠於原著。為了這次製作,特地找來畢業於法國巴黎新索邦大學戲劇博士學位、現任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的羅仕龍擔任劇本翻譯。根據演後座談的內容,這也是華文界第一次將《卡里古拉》由法文直譯成中文,而非往例由英文翻譯的成果。然而,最後的呈現因應排練需求仍顯得十分複雜,因為導演Chongtham Jayanta Meetei(江譚佳彥,以下稱Jayanta)在排戲時仍依賴的是英文版,使得中法直譯的結果,最後是透過導演對英文的理解來進行排練跟詮釋。儘管有語言上複雜的交錯,但整體而言,如此試圖忠於原著的呈現方式,對於台灣觀眾心中的脈絡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則是一道值得深究的問題。誠如于善祿在《雨季的美麗與哀愁》觀後感中提到,「老實說,我對這個作品的藝術表現手法,並沒有太多的驚艷,反倒好奇為何該團會選擇製作演出此劇?」【1】同樣地,在2020年,透過羅馬帝國的故事來探討人類存在的本質議題,對台灣觀眾似乎也顯得有些遙遠,需要更多提示與線索才可能與自身生命產生對話與共鳴。

追月狂君-卡里古拉(EX-亞洲劇團提供/攝影陳少維)


儘管如此,本次製作對EX-亞洲劇團的發展卻別具意義。誠如筆者在〈身體之主體性與反國族──從《葉瑪》到本質劇場〉(2019)以及〈「本質劇場」的分裂子題:表演工具/美學體系〉(2020)兩篇文章所追蹤,導演Jayanta在消化了新加坡跨文化戲劇學校中的日本能劇、印尼wayang wong傳統表演方法、京劇,印度傳統表演、崑劇等非常複雜的內容後,決定發展出自己的一套「本質劇場」表演方法。在筆者第二篇文章裡提到,「『本質劇場』在現階段面臨的困境,其實是其方法在表演工具/美感體系兩種定位間的分裂」【2】。然而2020年的三檔制作,可說是共同回答了這個問題。從《106號油井》在戶外風格化、樣板化的演出,以及《雨季的美麗與哀愁》的寫實表演,到《卡里古拉》演員在110分鐘的演出裡展現出高昂且穩定的身體能量,使人不禁聯想到類似希臘導演特爾左布勒斯(Theodoros Terzopoulos)的身體訓練,致力於激發演員最原始且具爆發力的能量,渲染給觀眾。這相當程度應證了Jayanta在發展「本質劇場」表演方法時,反覆強調的日常情緒能量與表演情緒能量的差異。他主張,舞台上的情緒表現如果沒有高於日常的能量,則難以讓觀眾感受、接收。《追月狂君-卡里古拉》全程皆實踐了此一美學想法,將身體與情緒的能量維持在高點,除此之外,為了避免長時間的演出造成觀眾疲乏,中間不時穿插幽默的橋段來調節鬆緊與節奏。

因此,整體而言,與其說《追月狂君-卡里古拉》在台灣拋出了存在本質的哲學問題,其演出的價值,更接近為長年發展的「本質劇場」首次進行了階段性成果的定錨。這套表演方法被證實可以運用在不同表演風格,同時也展示出其自身形成的美學體系樣貌。《追月狂君-卡里古拉》展開了屬於「本質劇場」的世界觀,透過高於日常的身體與情緒能量,以及強調收放自如的變化與轉折,不斷給予觀眾新的刺激,藉此讓充滿哲學辯證的劇本,整體演出不致流於純粹語言的交鋒,反而出乎意料地讓人經歷了非常身體性的體驗。在經過多年的實驗與訓練,「本質劇場」的美學終於在《追月狂君-卡里古拉》正式給出定位。

接下來劇團會需要面對的挑戰是:這樣的美學形式還能有怎樣的延續與詮釋?承接上文所述,儘管《卡里古拉》舉辦了大量演前導聆、演後座談,但這些並不能解決其劇目選擇與台灣、東亞、印度社會與政治皆無直接連結的問題。它是一道憑空而降的哲學問題,觀眾當然可以自由選擇承接或放棄。但是如果這套體系可以有更多穩定、且風格一致的表現,或許可以開創出另一種輪廓清楚、且截然不同的形式,屆時,當形式本身足夠茁壯,便自然而然成為一種身體政治的表態,折射出屬於Jayanta眼底的世界觀。或許,當發展走至那一步,劇團在選本上也能更有餘裕與地緣和社會政治關係之間產生連結。當然,引入劇團以外的成員作為戲劇顧問,或許也是搭建起Jayanta美學與台灣、亞洲之間實質關係的一種選擇。

註釋

1、于善祿:〈EX-亞洲劇團《雨季的美麗與哀愁》〉,LULUSHARP,網址:https://mypaper.pchome.com.tw/yushanlu/post/1380402755。

2、張敦智:〈「本質劇場」的分裂子題:表演工具/美學體系〉,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57764。

《追月狂君-卡里古拉》

演出|EX-亞洲劇團
時間|2020/11/15 14:30
地點|苗栗EX Stud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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