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潔何曾潔,云空並未空《妙玉》
12月
18
2020
妙玉(李清照私人劇團感傷動作派、國立傳統藝術中心提供/攝影羅惠瑜)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169次瀏覽
楊閩威(中國文化大學中國文學博士)

「妙玉坐禪」在《紅樓夢》是極為特殊的情節。曹雪芹筆下的妙玉形象孤傲高潔、體弱多病,是一名非自願遁入空門的千金小姐,她所寄居的「櫳翠庵」讓其在反映俗世的「大觀園」中可以象徵性地護持自以為是的聖潔感。但作為區隔聖、俗兩界的「庵」,卻只是一條弔詭的虛線,隨著庵內人(妙玉、玉梅、玉花、玉紅)的情慾晃樣,無法落實。

妙玉「身在檻外」的宿命一直與「心在檻內」的情感激烈糾纏,難以騰清。她暗夜坐禪、獨自伏魔的功夫,終究仍無法逃避與「脂粉濃,粉正香」的現實世界對話。給予保護同時又羈押她的「櫳翠庵」便是俗世禮法的象徵,飾演妙玉的兆欣進一步表現了從走火入魔以致遭劫的僵局中,這個僵局是無法回歸的劫數呢?還是超凡入聖的必經之路呢?

回顧楊牧〈妙玉坐禪〉的寫作歷程:他首先設想妙玉詭誕的心思,揣摩她的語氣、個性,不迴避重複使用「我」字,再逐步揭發妙玉的心理層面,為她的動作尋找事件的根源,暗中串連前因後果,使這些複雜的元素交集在同一個舞臺上,楊牧將這種模式解釋為「戲劇獨白體」。【1】

本劇的演出方式便是沿襲了楊牧的「戲劇獨白體」,讓妙玉一人在舞臺上表述自身的內外情境,與三名小徒弟(玉紅、玉梅、玉花,一人分飾三角)相互流動、刺激,讓觀眾看見的是一個角色原有的身分認同逐漸消失於無形,其主體在慾望的作用下充滿了奇異的張力,透過獨特的小劇場創作成為一種強烈卻又溫柔的生命節奏。妙玉的主體在本劇中雖然瀕臨解構,卻反而展現出不同的能量與詮釋力。

「不求大士瓶中露,為乞嫦娥檻外梅」,那股清冽、冷艷的氛圍躍然紙上,正是妙玉與梅的詩意寫照。不過《妙玉》卻將《紅樓夢》中賈寶玉「訪妙玉乞紅梅」的情節與《牡丹亭》的「遊園」、「驚夢」、「尋夢」、「寫真」等片段化用在一起,為妙玉鋪上了杜麗娘的影子,進一步剖析她外表孤傲,內心裡仍保留少女懷春的矛盾心態、慾望流竄的本質。

繼「爵士京劇」《馬伯司氏》後,李清照私人劇團感傷動作派在《妙玉》中大膽採用了電子音樂與崑曲搭配,捨去了曲笛、鼓、板等常用樂器。這種迷幻虛實的風格反倒更趨近曹雪芹的「太虛幻境」。劇中的主要場景「櫳翠庵」不單只存在於舞臺上的「一桌一椅」,而是在精心繪製的節目冊中,在演員帶領觀眾閱讀、欣賞冊子的過程中也同時進入了妙玉的心境,節目冊在此除了介紹創作旨趣外,更是作為表演媒介的一部分。在疫情肆虐的一年中,可以發現戲曲表演的形式逐漸突破場域的限制,擁有更多的可能性。

註釋

1、參閱楊牧〈從抽象到疏離:那裡時間將把我們遺忘〉一文。

《妙玉》

演出|李清照私人劇團感傷動作派
時間|2020/12/12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3102多功能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隨著劇情推進便會發現,「失敗」其實只是作品拋出的起點,它真正想討論的,是一個更深層的問題——一個人的價值,究竟來自於成功,還是來自於與他人的連結?
7月
22
2026
《吟遊詩人忘了說故事》並沒有忘記如何與觀眾互動,相反地,它花了大量心力經營互動的形式;可惜的是,當每一個環節都努力讓觀眾參與其中時,真正需要被共同完成的故事,卻逐漸失去了焦點。
7月
21
2026
再仔細釐清它「不好好說故事」的大膽嘗試,其實是有經過精心設計的形式,看似未完成,實則讓歌仔戲、兒童劇、創作性戲劇、教育劇場等戲劇類型或活動兼容並蓄的合一,構成劇團企畫宣傳所稱的「歌仔活戲」,意外地碰撞出創意趣味
7月
21
2026
這是一齣大膽創新、實則細心編織傳統的新編劇作,運用許多現代劇場都曾實驗過的手法,在探究孝道、親情之愛的教化倫理之餘,為的是「打開傳統戲曲的當代視角」
7月
21
2026
某種程度上,《水》所展現的正是當代傳統戲曲面臨的共同困境:為了適應新的觀看習慣,作品必須透過科技擴張感官經驗;但在擴張的同時,也可能削弱傳統藝術原本最珍貴的部分。
7月
15
2026
如此,江之翠的版本捨棄了故事層面上合乎情理的解決,藉由在舞台上純化鄭元和與李亞仙情感的強度,將這個孕育於封建社會的故事漂亮地加以現代化。
7月
01
2026
劇中對秦檜本身的描寫有些隱惡揚善,這場權謀之下的惡名引至趙構有除岳飛之意,秦檜係為趙構擔罪名,以及聽妻之言而狠下心除去政敵,但劇中簡化的描寫使得歷史的複雜性減損,便不易理解戲劇的安排其來有自,觀眾體會到的可能是為秦檜洗白的意圖,若能強化秦檜在這兩條脈絡底下的掙扎與衝突,必定是齣發人深思的歷史大戲。
6月
26
2026
換句話說,《天堂客棧》的媒介配置是詮釋性的,承載明確的教育意義,而《豆花公劇場版》的媒介配置是為了生成不同世界,透過形式調度去擴張失敗的存在形式。前者生產的是答案,後者生產的是世界。
6月
26
2026
《趙氏孤女》除了將趙氏孤兒改換性別為女性,思索女性如何面對一個以男性為主的權力傾軋場域,同時也挖掘程嬰與程妻的內心世界,讓人物更為立體化。
6月
1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