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浸的沉思《靠___近》

林柏華 (劇場工作者)

戲劇
2021-02-09
演出
策展/地面基地呼叫湯姆少校、演出/理想國的劇團
時間
2021/01/13 19:30
地點
窩著 fossa

我眼中的沉浸式劇場
沉浸式劇場(Immersive Theatre)於近幾年開始在台灣各處萌芽,除了因科技水平進展到了足以將虛幻模擬為現實、傳統鏡框式觀演關係逐漸無法滿足觀眾味蕾,也反映了資訊時代下某種集體潛意識的反動-人群更渴望靠近、更嚮往互動、對於何謂真實的思辨,越發強烈。

大多的沉浸式劇場改造一個非劇場的空間—可能是旅館、咖啡廳、街道上……任何刻意錯置的空間;而雖有些劇目仍在劇場內演出,創作團隊也將費盡心思將其設計成另個令人預料之外的世界。在這些空間遊走,觀眾成為了作品的一部分,在探險中欣喜於日常中的異常。不論何種方式,它得以在近年流行,極大原因為這樣的看戲經驗對人們來說是新鮮的。然而,若一種藝術的茂盛是扎根於流行,它便如同任何被淘汰替換的事物,不久後便過期。當下,創作者對於新手法躍躍欲試、觀者對於參與式體驗趨之若鶩,但若兩造不去思考其與當代的連結,或是不審視其內容與形式之關係,回過頭來看是否只會是噱頭?當然,所有過時的、被替換的,都將成為未來的養分,但在這個後現代的現代,我們是否有可能在即時地、過份地批判中,終於找到突破口?

有功於全球化,世界上再新奇的事物,過不了多久便得以被學者們整理出它們存在的意義,甚至歸結成公式。「何謂沉浸式劇場?」、「如何製作一齣好的沉浸式戲劇?」在可稱為沉浸式代表劇目的《Sleep No more》於紐約首演至今,不到十年時間,一人只要稍微勤勉些,不羞於拾人牙慧,皆可對於此類新興劇目發表一番專家級演說,更可手拿一本攻略,如照著食譜做菜般,依循做戲的方法和原則—只要滿足了這些要件,觀眾必然買單。有人可能以為,這樣的現象是因沉浸式劇場本身大多帶有「導覽」、「探索」、「互動」或「遊戲」【1】而體現出較為商業的性質,也因此如同資本主義下的當紅產品更容易被複製其成功模式;但事實上,就連所謂較為激進,更具政治目的、或是傳統觀念上認為「更有深度」的前衛(Avant-Garde)劇場,也在理論和主義快速代謝的時代下已不再前衛。人們在看戲前已然清楚該期待些什麼、已經習慣於被挑戰、自在於無法理解,就如同理查.謝喜納(Richard Schechner)在其短篇論文所說- 「所謂的前衛在被知道前,就先被經驗過了。」(The Avant-Garde is known before it is experienced.)【2】

提及這些的主要原因,是因我本身在親身體驗沉浸式劇場之前,已預先學習了它的定義,在心裡畫了一些重點,準備帶著這些成見進入戲中。如同人們在習慣了刺激之後,開始模擬和消費一種存在於未來的快感—這樣的時代中,我們對於逝去感到平常,對於意外也逐漸麻木。蘋果手機在每年的新品發布會之前便被各路專家預測新功能、新外型、重量與觸感;美股各種指數的變化在短時間就可以被檢討、連普通百姓也可用自己的方式去推敲變化莫測的數字;這些經驗是屬於當代的,類似的思考模式自然而然地轉移複製到了審美的領域。雖可說用理論欣賞作品是掃興和過於學究,卻也可說是帶著敬意有備而來,知道哪些方面是更需要專注用心去品嘗的。

靠___近(理想國的劇團提供/琦行種攝影)

 

進入空間去「靠近」
《靠___近》為「地面基地呼叫湯姆少校 x 理想國的劇團」之作品,主打「沉浸式劇場」之形式,演出團隊為一群年輕的大學畢業生。受到疫情導致人類需要保持社交安全距離的影響,演出團隊旨在探討當代的各種「距離」,以及如何去消弭、擁抱這些無法迴避的隔閡。開演前,觀眾在一樓大馬路旁的騎樓下排隊等候入場,前台人員提醒戲中可能會有演員觸碰觀眾的可能,若感覺不適,則在肩上貼上一枚貼紙。隨後,觀眾踩著兩層樓梯上了樓,背後的前台人員說的是:「歡迎來看戲。」作為用功卻討人厭的好學生,我心底納悶,怎麼是用「看戲」這個動詞呢?

演出的地點為一層類似家庭公寓的空間-一狹長的客廳、陽台、廁所、通往天台的樓梯,卻毫無人類居住此地的跡象,更無法看出平時這個空間的用途。場地的布置僅僅是裝飾的,有幾張沙發、天花板垂下一些燈泡和燈珠串、牆壁黏貼著一張張字卡。入場後,觀眾被鼓勵寫上「我與_的距離」後與前一張並聯黏在牆上,首尾相連成了一節節載著欲望的列車。由於下班後只吃了個胡椒餅才去,我寫上「我與吃飽的距離」。有的人寫著「我與雙連捷運站的距離」、「我與夢想的距離」、「我與脫魯的距離」等。

入場時間,觀眾漫步在這個空間,五六個演員中,有的為觀眾畫素描速寫、有的跟觀眾比身高、有的邀請觀眾跳舞、或是對著麥克風機械式地唸歌詞。他們的妝容和服飾自成特色—白色眼影、青綠挑染的頭髮、紅色墨鏡、過度寬鬆的大衣,似是來自未來異境的時空。雖只是入場,已充分感受到表演的張力和動能。表演者邀請觀眾透過Spotify選歌給她跳、親切地說笑攀談……所有行動均是從他們發起。放眼望去,誰在看、誰在演,雖褪去鏡框,被同一盞燈照著,那界線仍是清晰銳利的,而觀眾仍自在於做一個被動者,偶爾簡單、試探性地回應,因此氣氛整體而言是舒服的。大約十分鐘的時間,每位演員穿梭於觀眾中、流暢地切換自己的節奏和行動。有位演員身上揹著一個QR Code,掃碼後便會進去一個Line群組,成員便是這一晚一同看戲的觀眾。這一環節頗為有趣,也預期會有伏筆,然而並沒有在這個晚上起到任何作用,結束後,群組內也只是互相分享一些照片,以及演出團隊提醒大家幫忙推票罷了。(當然,這種現象何嘗不是呼應戲的主題,理解為一種社會冷漠。)

燈光轉換後,演員們聚集到了一塊,一人一句,向觀眾說明戲要開始了,並且提醒我們這是「沉浸式的演出」,接下來的時間可以四處遊走,但須小心撞到演員。話是這麼說,卻見工作人員隨後拿著板凳要大家坐下來,而沒想到這一坐就是接近一整齣戲的時間。

雖沉浸式劇場有不同層次的解讀,但有一則笑料可以簡單概括此種形式的特色:有次去參加一場神祕演出,大夥圍在大廳內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主持人在開場後,向大家說明「這是一場沉浸式的演出!」話音剛落,身旁有個男人馬上嘆了口氣:「唉!我們得一直站著了!」

沉浸式劇場強調框架、規則,如同進入遊戲般,觀眾在這個世界中得以扮演一個角色,因此不再是黑暗中如雕像般的窺視者。入場到此刻,過程雖充滿互動,但我們對這空間仍一無所知,也未被協助確認觀者身份或提供給我們投射至什麼的契機。因此,這一屁股坐下去,只差個舒服的椅背,我們又坐回了劇院鏡框前的觀眾席。

接下來,我將一一分享觀看各個段落的內容及對於它們的評論。有意識地淪於流水帳,而不是以一種整體印象下去分析的原因為:我想特別側重於討論導演手法與沉浸的關係,並藉由線性看戲過程的記錄,去說明我心境的轉化—從疑惑、不滿足、接受、到最後有所收穫並自省。

靠___近(理想國的劇團提供/琦行種攝影)

 

細剖《靠___近》現場
每個段落,都由一位主要的演員表演,透過直接地自我介紹引導觀眾進入他們各自的故事。第一段為『「我與做自己」的距離』,探討自我認同、自我與超我之內在心理關係。本是稍微沉重的議題,表演者運用饒舌唱跳的方式,輕鬆詼諧地將存在的焦慮拿出來討論。一開頭,她便不停鼓勵大家追蹤她的Instagram(隱射了某些個人的價值由追蹤人數而定的現象),個人首頁以及之後的歌詞內容均藉由投影投射在身旁的白牆。自稱「老師」的女表演者時不時向觀眾丟出問題,或是請觀眾複誦自己說過的「知識」,略帶嘲諷地以膚淺的「口號」去解決這些不可解的問題。有賴於演員的渲染氣氛的功力,觀眾被邀請說話時並不排斥,只是停頓了幾秒思索該說的話。過分積極正向的語言,猶如一場宗教傳播大會,令人聯想起某些甚至成為迷因的宗教現象,而台下的觀眾不論是附應或沉默,皆成了台上領袖的信徒。誠然,這些多半是事後的解讀,當下的能量終究因為空間的狹小、音場的空洞及觀眾不夠熱切的反應,而無力推演到那類似集體催眠的狂燥狀態。

第二階段為『「我與iPhone 12」的距離』,主題為物質慾望。表演者說明自己是一個快三十歲的女舞者,如今仍在打工,買不起新手機。她拿出錢包中一張張信用卡、金融卡,將所有的存款加總,仍遠遠不及新手機的價格。接著,她將新手機的包裝放在舞台側邊的桌上,並懇請觀眾幫她的忙。從觀眾包包裡的物品推算價格(如,一個口紅三百元),或是「捐出」自己的耳朵(也許是一萬元,若觀眾接受則被邀請躺平在地上),湊足了金額,物品和觀眾在並置相連成了一條線,而這便是她與iPhone 12的距離。

藉由此種無厘頭的處理方式,將原本虛幻不具意義的數字強硬具象化,也將屬於抽象層次不可見的欲望,以當下實體存在的物品做為尺規量化。此段的立意本身是深厚的,卻在笑鬧中把格局做小了。事實上,由「購買新手機用口紅來折抵金額」的邏輯一旦成立後,變能一步一步用更誇張的方式拓展、辯證這些「價值」,叩問哪些價值是可以被交換的、價值的高低究竟是如何被評斷的—將意義符號化,給予一層外皮去思考。甚至可以推展到「一陣風、一張選票,或是一個想法值多少?」等抽象的概念,或是將目標設作一件原先就不可能被量化的事,如「要花多少才能追到男朋友、多少才能緩解全球暖化?」等。操作上,與其由表演者裁定價值,也許可以適當加入投票制度,讓觀眾用多數決決定某事物價值的高低,體現觀點的不同,也諷刺民主的霸權。透過這些不同的方式,觀眾才會覺得有趣或是有觸動,否則這一整段自始至終用同一個邏輯,久了讓人摸不著頭緒,也略感沉悶。雖邀請了觀眾參與,卻不代表觀眾樂在其中;別人買iPhone若不關自己的事,就很難引起興趣。因此,參與並非一定是肉體上的,更重要是立場上的認同,而設立一個共同在乎的目標,便成了一切的基礎。

第三段戲為「『我與飼料』的距離」,表演者扮演一隻想吃飼料的貓,而兩位互為戀人的主人因爭吵而忘了給牠吃飯。這裡做了一個設定—牠是一隻有魔法的貓,可以暫停時空,也可以操控人類的身體。為了吃到飯,牠試圖讓兩位主人和解,於是將他們一人拉到房間的一邊隔開距離、或是讓兩人擁抱消弭距離,不管哪種方法都不成效。最後,其中一個離開了現場,到了天台後,兩人才得以喘息,並因害怕失去對方而透過手機和好。這一大段是舞台劇式的,全然隔絕了觀眾,不給觀眾進入的機會。而為了在有限的時間內強行加入一個事件,故事結構單調、角色塑造扁平、儘管演員能量再高,也提不起觀眾的興趣,更不知道這一隻巨貓的存在意義究竟為何。一度我感到無聊,還想拿起地上的玩具丟給那隻貓玩,看台上的三位演員會有什麼反應?

最後一段為「『我與蘇小姐』的距離」,呈現了男大生與自己中年媽媽的世代隔閡。媽媽覺得自己越來越不了解兒子,兒子也對母親的嘮叨越來越心煩。這裡使用了一個頗為有趣的做法:兒子的心理世界其實是想解決這個問題的,但不曉得該怎麼辦,於是詢問觀眾兩人可以一起做什麼活動?觀眾提供的建議,他們會馬上演出,並看看到底有沒有效?議題雖極為不同,但難免讓人聯想到波亞(Augusto Boal)的被壓迫者劇場(Theatre of the Oppressed),其中的分枝—論壇劇場(Forum Theatre)。論壇劇場中,觀眾可以在演出種喊停,上場試圖扮演被壓迫者或壓迫者,用自己的方式試圖解決問題,也透過扮演更理解兩方的立場。在未來遇上類似問題時,已然排練過了(rehearse for revolution)。

縱使是家庭間的小問題,用這種方式也可以起到類似的效果。觀眾雖然沒有上場演出,卻也得以反芻思考,並讓自己的意見「參與」到戲中,由演員模擬實驗。然而,畢竟是即興表演而演員看來措手不及,更因劇本刻意設計成封閉式地導向不論觀眾給予何種建議都會失敗,以致這樣的手法搔不到癢處。設計感過重是來自,演員最後說:「那不如讓導演來想一下怎麼辦好了。」導演給的建議則是(還假裝思考一下):「兩人來跳舞吧!」於是我們聽見了預先錄好的音樂、看見的是排練好的舞步。重要的或許是一種隨機感,而這有賴於演員更多的準備和即興練習,否則便需要設計得更細緻,令人意想不到;處理得粗陋,也有不尊重觀眾建議的感受。

看到這裡,戲快進行到了尾聲,我不滿於眼前這齣戲的手法,又想像,若此劇團真正做到了沉浸教科書上所定義的各種元素,我是否又真的會比較沉浸?我是否又會因它的有趣、為了討好觀眾、它極力模仿一種真實而感到造作?

那所謂的沉浸(Immersive),究竟指的是什麼?或許我不應該被「沉浸式劇場」綁架,而應該回到一種最直觀的感受。亞里斯多德所謂悲劇的滌淨(katarsis)是否為一種沉浸,藉由史詩中英雄(hubris)的衰敗,即使演員戴上面具也能觸動雅典人群?亞陶的瘟疫劇場觀(La Peste),是否是一種沉浸,由痙攣的肌肉、放大的瞳孔、尖叫和受難中破除理性表象,喚醒觀眾靈魂中原始純粹的生命力?葛羅托斯基的貧窮劇場(Poor Theatre),是否為一種沉浸,捨棄了繁複的服裝、燈光效果、舞台布景、追求演員與觀眾之間「活生生」的共融(”live” communion)?【3】

靠___近(理想國的劇團提供/琦行種攝影)

 

我持續提問:劇場中的「沉浸」,是否有一個初生時的核心宗旨?
理查.謝喜納於表演研究(Performance Studies)中,將「表演」(Performance)做為光譜,其中一端為祭儀(Ritual),另一端為遊戲(Play),中間的過渡依序有日常生活(Daily Life)、藝術(Arts)、流行娛樂(Popular Entertainment)、運動(Sports)、玩樂(Game);指涉在各種行為中皆有扮演的成分在其中;而上一段所提及的,也許較靠近祭儀的層次。但事實上,「沉浸」發生在此光譜的各處,且絲毫沒有強弱差別—有人在矮靈祭跳舞跳到進入神醉狀態;有人在電視機前看比賽,家人在旁邊吸地都聽不到;有人在造勢大會上眼眶泛淚喊到喉嚨受傷……。沉浸發生在各處,或許可區分為「全然的分心」與「全然的專心」,不論如何皆是一種忘我(ecstasy),皆是一種對於當下現實世界的游離。

我們不會說日常是沉浸的,如同去吃麥當勞,不會說它是沉浸式餐廳;聽演講,不會說是沉浸式演講。讓我們忘我的,必然是非日常的,而劇場除了館方人員,本就是不屬於日常的空間。光是進入這樣一個場所,或是身體知道自己準備進行一個非日常活動,是否就已提供了進入沉浸的鑰匙?得到鑰匙後,便是戲的內容了。常言道:「寫實戲是最假的」,把一個房間直接搬到舞台上,按照線性時間不分幕的演出,這樣的真實亦非當代觀眾所接受。而有些荒謬、時空跳接、無視語言邏輯的戲,反而可能讓觀眾感同身受。

沉浸式劇場如今做為一種流行劇種,我期待創作者在做戲前並非拿著教科書,在主題還未明定前就立志做一個將被歸類為「沉浸式劇場」的戲,或是在節目單上將「沉浸式劇場」放得斗大,Hashtag做為主要宣傳手法,甚至如今晚的劇團,在開演前特別向觀中說明『這是一齣「沉浸式的戲」』;這些都沒有意義,反而應該把心力拿去思考我到底要讓觀眾沉浸什麼,什麼樣的路徑是最適合做到的?說到底,不過就是「我要說什麼故事?」,「怎麼說?」,這麼簡單而已。

我也期待觀眾更加理解戲的各種形式、將各種說故事的方式比作春夏秋冬,當下的流行只是符合了它的季節。如今的沉浸式劇場論其本質是到老不行的,它只是找到了一種使大眾更願意接近劇場的方法,並搭上了科技的順風車;因此,「戲劇」並沒有發生巨變,鏡框的建造和崩塌均經過漫長歲月,鏡框的意義更是從古至今,每個人都有權利去賦予。若我在進入劇場前,已然假設了它是某一種形式的戲,而演出團隊沒有符合那些規章則不成立,那不也過份放大了觀者的權利、小看了藝術之浩瀚?正是因為這齣戲在「沉浸式劇場」範疇下的不完美,讓我意識到應當把沉浸式的部分僅僅看作其中組成的元素。如同一款塗料,它的作用只是隨其他不同的顏色,輔助畫家在畫布上繪出的風景更接近我們心裡那不可描述的那嚮往。畫家有權利使用各種顏料揮毫,而觀畫的人若只針對此顏料指指點點,如盲人摸象、本末倒置。我開始在想,身為後現代神話的子民,觀演的責任和重量,此刻是否終於落到了觀眾的肩上了?創作者暫時已經創不出新意,無論怎麼革命皆被捲入那名為後戲劇的洪流中,而也許唯有觀者真正懂得欣賞和切入那些無論新舊的內容和形式,匯聚成一股足夠成為力量的反饋,觀演關係才能合力拓展出戲劇的新面向。

戲的尾聲,觀眾終於得以遊走於這個空間。演員散落在各處,呈現孤獨的面貌。每人的身旁都有一顆藍芽喇叭,播放著他們的心事。鎖定了其中那位買不起IPhone的女舞者,我在適當的距離,看著她表演獨自回到家、在床上拉筋、放鬆。透過喇叭播放的內容,了解了她本身確實是一個年近三十的女舞者,也確實經濟拮据、卻為了夢想在努力。此刻的角色與演員融合了,而這是因為那些如同深夜的自言自語,平淡且誠實,彷彿讀出最私密的日記。不久後,她下了桌子,轉進了牆後無人的地方。剛巧其他觀眾都在看其他表演者,我刻意等了一會兒才又去找她。整個晚上最令我動容的便是接下來的這幕—在牆角的我小心翼翼地探出頭,隔著一扇門,看見她正在廁所裡咳嗽、像是心裡有什麼亟需被吐出來一般,接著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開了水龍頭漱了漱口。我想若她有最基本演員的意識(Awareness),肯定知道有一小段時間,身旁是沒有人的。她在失去關注的空間,仍然將活在角色中進行了這段累人的表演,我才因此像個誤闖者,不小心進入了一個人真實的生命片段。這裡的關鍵是,她當然仍是在演戲的,且身為觀眾的我也當然明白這件事—若下班回到家看到室友在洗手檯前咳嗽,不會被這樣感動,因為那太真了;又或是演員在聚光燈照射的舞台上,就算真的咳到吐血,也不可能產生這樣的效果。「觀眾的存無」或許是沉浸式劇場可以多被討論的面向。正因為演員必須偶爾為了沒有人而表演,更加深了「發現」後帶來的觸動,而這確實是其他形式少見的表現方法。

戲應當在此處結束的,卻仍加入了一段演員之間用手機群組視訊的戲碼。過程中,他們運用各種視覺特效,將自己的容貌或是身處的空間變化,而這些影像同樣用投影呈現給觀眾。種種特效看起來是通話軟體內建,變來換去無所目的,也讓人眼花撩亂,加上說話內容沒有重點,破壞了前一段終於堆疊出的情緒。透過群組內互相關心,得知了其中一人心情不好,於是其他人跑過去找她。最後,眾人慢動作嬉鬧追逐,兩位導演助理拿著劇本唸誦了幾段詩意的文句,這些行動均強行讓這個晚上在某種溫馨的氛圍下畫下句點。

演出結束後,我反省著自己整段看戲的過程:對於「劇種」先入為主的理解與期待,何嘗不是一種距離?又或者,我略過了以上所有的思考,是否能保證自己離這齣戲更靠近一些?甚者,這些分析和切入的方式,又有多少是屬於自己的,多少由學習而來?有哪些我看不下去的編排,卻是讓他人醉心的;有哪些我重視的技巧,卻是他人選擇忽略的?我認為的貼切,是否是他人的疏遠;我所欲沉浸的真實,在別人看來也許是癡人說夢。這個小品雖充滿缺陷,卻有一種浪漫的天真,使得帶著過於世故心理去觀戲的自己,在這個月不斷迴蕩著這些疑惑。創作者以「沉浸式劇場」試圖更接近觀眾,我提出了觀眾也應該學習更靠近戲劇;但若真的做到了這些,我們是否更靠近真實、靠近美,而這樣的努力,是否有其意義?

註釋
1、引自《虛擬真實:沉浸式劇場創作祕笈》(Creating Worlds: How to Make Immersive Theatre)-Jason Warren
2、“The Conservative Avant-Garde”-Richard Schechner
3、“Towards a Poor Theatre” -Jerzy Grotowski

評論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