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來種:擬人或擬鳥?《異鄉鳥》

謝鎮逸 (2021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劇
2021-03-22
演出
身聲劇場
時間
2021/03/20 11:00
地點
身聲淡水小劇場

兒童劇的其中一個核心功能,是成人世界議題在透過概念化與模組化的情境以後再代入劇中,為兒童進行社會化前的預習,並予之正當、合宜與積極的知識理解。倘若此說法可行,那麼身聲劇場探討移工與移動主題的2021年度製作《異鄉鳥》,很大程度上響應了台灣的當代課題——縱使移工與移動本已是歷史化的結構命題。

引用鳥類「窗殺」【1】現象為題旨的《異鄉鳥》,故事講述一隻名為「異鄉鳥」的北方郊區黃梅柳鶯,因氣候變遷離開老樹「老頭」移居到南方城市,發生一連串克難的事件後回到被工程開發的老家,卻發現樹老頭已被砍倒並被製作成窗框的悲傷故事。【2】

向來關注音樂與肢體的身聲劇場,今次由張偉來、陳姿吟兩位共同創作,在《異鄉鳥》中應用偶戲、幻燈片、裝置、打擊樂等低限技術媒介,在四十五分鐘篇幅中端出了短小精巧的歡樂戲劇時光。就美學呈現而言,演出中豐富的光影與聲音效果著實振奮人心;每個激昂的鼓點與節奏的緊密咬合大大提升了雀躍的觀賞心情。這不得不歸功於陳姿吟精彩的打擊樂演繹,以及讓人非常入戲的聲腔扮演能力。手繪的幻燈片精緻且層次豐富,推車裝置也暗藏許多實用又可愛的巧思,而兩位演員則在真身與戲偶之間來回切換表演。

越來越多兒童劇開始關注時事並展開議題性的問答,並因張偉來身份為居留台灣的馬來西亞籍劇場工作者,故觀照自身遷徙的生命軌跡及其內在政治非常合理。但本文試圖回應的,正是創作者在透過作品《異鄉鳥》進行的敘事策略,究竟能否發揮其潛在的政治效能(political efficacy)?

甫一開場兩位表演者即提出幾個對「遠方」的描述:距離此地3987公里;乘搭23小時的飛機,還需轉機兩次;再來是三天兩夜的火車、公車、走路翻過山嶺等長途跋涉……上述線索很大程度是以馬來西亞作為座標,但旅途的艱難與距離的彰顯,不僅是破釜沉舟的決心尺度,亦象徵著「離家越遠、鄉愁越重」的適應過程。同時,「一家24小時的便利商店都沒有」、「手機訊號很差」等描述則用來概念化原鄉這個「非常落後的地方」。有趣的是,異鄉鳥因為候鳥遷徙的設定,必須在地緣上更替為寒冷的北方;雖然出生在樹上開滿花的「春天」,但到了「一片白茫茫、沒有食物吃」的冬天,必須遷居溫暖的南方。由此可見,在候鳥語境中的「南方」變成了現代化都市想像的前沿,台馬雙邊印象就此得到初步的翻轉。

接著,異鄉鳥花光存款交由「候鳥旅行社」仲介代理,並尚需繳交「往南的北風」(機票),各國過路費、「外國鳥」工作申請等。在這個鳥心險惡的「南方鳥社會」,每天早晚上班、工時超長,從外送員、超商店員、傳單派發、地產廣告舉牌人等,異鄉鳥在辛勤勞動以後,薪資卻又被各種治裝費、職業訓練費、仲介費為由予之扣除並致使最終的徒勞。甚至到移民局申請居留證明,抽號碼牌過程對時間與精神上的消耗,無不強化外來者的慘情生命——而這確實是每個留台外國人的切身經驗,但,也不得不說公部門近年來的辦事效率亦已改善許多。

在歷經第一次飛行途中撞窗事件以後,操台語口音的八哥「小八」將異鄉鳥帶回住處安頓。居所環境嘈雜也暗示了城市居住品質的低落,反正「久了就習慣了」。小八的父親為「外來鳥」,但小八認為自己在此出生長大,並不肯認自己也是外來鳥。雖然指涉外省人的意涵不言而喻,但更重要的卻是讓人清楚意識到新一代「台灣鳥」的國家主體意識是何等堅定。小八對想像中老鷹的飛行英姿瞻仰不已,「乘風飛行」的願景成為開啟小八試圖重新召喚夢想的契機之一。劇中最高潮的部分,無非是近數十年來被強制帶入台灣、成為入侵種並引發生態危機的埃及聖䴉出場,【3】與異鄉鳥來了一段對原鄉想法的論辯。

說到這裡,不禁產生出的一個疑惑是:究竟鳥類習性及其遷徙成因,是否真能有效服務人類移動的主題,並道出複雜的社會生存境地?

演出節目單和在演後都有提及,雖然人類與鳥類的情境不一樣,但仍然希望可以透過不同角色的轉化提供觀眾更多思考遷徙的主題。而一如本文開端所述——兒童劇旨在概念化與模組化成人議題,故此「擬人」與「擬鳥」之間的對應邏輯本該不會是演出的最大干擾。然而再仔細一想,可能還是必須考量有關轉化的問題——究竟是要鳥的故事來「擬人」,抑或是人的故事來「擬鳥」?

 

異鄉鳥 (身聲劇場提供)
異鄉鳥 (身聲劇場提供)

 

無論是候鳥抑或人類,為了「生存」而遷徙的遠端共鳴能夠被觀眾所理解;但黃梅柳鶯的遷徙是基於單純的生物性本能,而人類的跨國移動(學習或勞動等)的結構成因是相對複雜的——不只是為了自身的生存,還伴隨著家庭、經濟與名望的多種福利追求。而埃及聖䴉的「被迫遷徙」,雖然在現實原因中乃為動物園區不健全的保育觀念,但在劇中容易被解讀成為離散社群——意義的含混或明示並非關鍵(甚至創作者可能未有此意)。但更重要的是,縱使兒童劇是被概念化與模組化的結果,演出仍然讓所有敘事邏輯產生原型,與再現的配對連連看,而留下了略有誤讀指認的可能。因此,假設是以鳥的故事來「擬人」,勢必在敘事過程中許多值得被細緻化的移動條件就此省略。就算是以人的故事來「擬鳥」,鳥類的生物性遷徙與被動性遷徙的比較也尚有可議之處——而且按照「移動」的主題看來,後者可能只在形體扮演的設定中發生。

當然,小小觀眾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理解複雜的成人社會,父母也未必會對孩子進行詳細解說與指引。那麼作為一齣兒童劇——尤其不只是單純敘述「引人向善」或是「黑白是非」的二元知識遞送法則,談論「移動」的主題注定也更為曲折——如何在被轉化的文本形體中,快速掌握並描摹移動人口的情境?尤其,命題牽涉到「原鄉認同」可謂最為複雜了。

雖然未必需要對一齣兒童劇的概念取用過於苛責,然而再次設想本文第一句被反覆強調的話——對「移動」和「認同」的最佳概念與最佳模組為何?恐怕不是一時半刻就能清楚說明的——當成人自身都難以將之解釋清楚的時候。要讓兒童劇滿布教化功能未免過於沉重;坦白說,兒童劇當然也無需過度追求過於精密的結構,但劇中兩種看似辯證的移動視角,卻有可能會讓原本的一番好意和生命經驗抒發,在對應邏輯的飛行偏誤中遭到「窗殺」。

回到個體的生命軌跡與身份政治,至今留台超過二十載的張偉來,相信早已不再糾纏於故土與他方的固著概念——尤其當留在他方的時日已超過身居故土的時間。如同他曾經在一篇訪談中表示,自己在居留台灣多年以後,已經不是「很純粹的馬來西亞人」,而在回鄉後卻也很常被標籤為「從台灣回來的」。【4】相對於外來者常常容易藉由位居弱勢的自我「他者化」來替自身的消極卸責,或許可以從《異鄉鳥》中得到新的啟示:縱使外來種都基於各種不可抗或難以抵抗的緣由來到新生之地,仍然可以自立自強——只要不過度影響他人(鳥)的軌跡就好。

 

註釋
1、根據王齡敏的科普文章,「窗殺」的定義為:「全球各地的大城市當中,因建築的玻璃與鏡子等設計,經常會發生鳥類飛行時錯認這些是可飛行的路徑,導致撞上而造成傷亡」。詳細解說可參閱:王齡敏,〈窗殺事件:鳥類的隱形殺手〉,《科學月刊》,2020/03/24(瀏覽日期:2021/03/20)。
2、詳細故事簡介可參閱身聲劇場《異鄉鳥》兩廳院售票網站,本文不加贅述(瀏覽日期:2021/03/20)。
3、關注動物議題探討的獨立媒體「窩窩」曾經做過有關埃及聖䴉的專題系列報導,一連三篇圖文搭配的科普文章,清楚道盡埃及聖䴉在台灣的擴散及其控制歷程(瀏覽日期:2021/03/21)。
4、吳思鋒整理,〈『劇場人誌』張偉來〉,窮劇場《懶惰》場刊,201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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