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減法切開自己,再組裝回去《愛你在心口難開》

張敦智 (2021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劇
2021-10-12
演出
陳家聲工作室
時間
2021/10/01 19:30
地點
信誼好好生活廣場 知新劇場

過去數年,陳家聲工作室作品經常帶給人充滿「加法」的印象,例如《賣完就沒了》(2017)透過各種誇大、極端元素,來探討文化符號遭商品化的現象;《阿北》(2017)透過發生在一所中學教室間的愛情故事,揉合各種笑料、幻想情節,來呈現非典型同志愛情故事;《別讓月亮笑我們髒》(2020)則以自嘲態度不斷將各種「不合適」的表演曲目、符號加諸自己身上,在愉快、近乎狂歡的氣氛裡,藉此捍衛個人可恣意「變形」的權利。然而,2021年推出的《愛你在心口難開》卻一反幾部作品下來的前例,對「減法」有十分富饒深意的琢磨。

首先,「戲」的場景發生在一處奇怪的排練場。之所以把「戲」加上引號,是因為整齣作品可以說幾乎沒有任何情節,也無任何虛構角色,兩位表演者(徐宏愷、余彥芳)在以在演出中以本名相稱,討論著彼此現實生活、還有內心的一些喜歡,以及因之而來發現的啟人疑竇之處。再者,排練本身是演出前的步驟,此選擇本身也是減法的一環,而為什麼說它奇怪,第一是因為整部演出中都未點明排練目的,似乎並沒有正式演出將因此發生,它是極度單純地,因為想要,所以練習著;第二,這場排練沒有線性時間,觀眾並不會看到任何從生澀到熟悉的過程,而只是將一套舞蹈動作不斷反覆。當兩人順著言談內容,佐以一些戲劇場面後,往往透過簡單的燈光轉換,場景便又回到一開始,兩人繼續練習、閒談。

換言之,這是一個時間被不斷折疊、反覆的空間,沒有清楚的來處、也沒有要抵達的地方,彷彿一道莫比烏斯環。這樣非寫實、帶著魔幻色彩的設定,雖未明說,但實際上兩人已清楚將自己擺在一個無限延展的(偽)私密空間裡。也因為這樣,他們可以在迴圈裡把話題不斷反覆、深入,來探討圍繞「喜歡」發現的端倪。也因此,回到排練本身是演出前步驟這點,敘事結構本身,可以說是無限後退著,把自己保持/保護在尚未要演出、公諸於世的狀態。

開場不久後,兩人閒談間發現彼此「其實」都很喜歡鳳飛飛。「其實」,是什麼意思?這個問題在節目介紹裡被以放大的粗體表示,觀演前並不是很能理解提問背後的用意。不過,將其與演出中另一個重要元素並置,答案便豁然開朗。對舞蹈稍有涉獵的觀眾,或許從一開始便發現,原來貫串整部演出,兩個人所不斷練習的舞作,是知名後現代舞蹈大師伊凡.瑞娜(Yvonne Rainer)在1966年首演的作品〈Trio A〉,為了實踐其在1964年發表的〈反對宣言〉(No Manifesto)而編創。余彥芳說,第一次看到這支舞是赴美攻讀舞蹈研究所的碩一時期,老師、同儕皆對此作品表達了極大欣賞與讚嘆,認為是後現代舞蹈的登峰造極之作。對照自己當時的感想,卻只是一頭霧水,毫無感覺。儘管如此,她還是選擇表現對此作品的喜歡。因為在世界頂尖的舞蹈研究所,似乎不喜歡此作,將直接意味著自己目光如豆、涵養貧脊。事隔多年,她說,她對這個作品懷有虧欠,因為自己當初沒有給它任何機會,就用假裝出來的喜歡自我武裝,也讓自己跟這部作品真正的內在精神彼此隔離。作為對照,兩人發現雖然彼此都很喜歡鳳飛飛,甚至視其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陪伴之一,但認識多年來彼此卻都不知道,是「因為沒有場合可以說」。

這或許是任何人,對自己內在有可能達到,最大的背叛之一。意即,就連「喜歡」這樣單純、應該純然自發的情感,都被轉化爲非本質、帶有目的性的行為。如果這件事是有可能的,那麼捫心自問,真正的「自己」還剩下什麼?在這場演出間,兩位表演者分別發現,「徐宏愷」跟「余彥芳」被當作某種外在形象經營著,而為了維護此形象,可以把自己內外扭曲旋轉得「像顆可樂果」,對自己施展著某種異化,而也因為這種異化所帶來的好處,長期以來十分不自覺。

筆者以為,長約一百分鐘的演出,實質上是場深刻而迂迴的懺情。這同時也是作品引起共鳴、發人內省的地方。它拋棄所有刻薄、反諷的修辭,也沒有一針見血的批判,而是在一個無盡延展的(偽)私密空間,藉由彼此的深掘,緩緩發現、進而承認,自己在自己身上曾進行的切割與解離。這個極度內向的過程,事實上也是對自己的重新盤整與收納,把被遺落、拋棄的拾回,將扭曲、折疊的撫平。而在觀演關係上,這種平穩與內向本身,形成一股重力場,引發外在的召喚,讓觀眾們在看著兩位表演者揭露、修復自我的同時被吸納進去,意識到自己或多或少也有需要那樣被重新盤整、修復的碎片,漫遊在他方。

因為如此,這齣作品格外使人回味再三。它把問題的本源,以及解決方法,都安放在其中了;同時交付表演者自己,也交付予觀眾們。它形成一股最初始的動能,在所有人心中發酵。只要生活繼續,外來因素不可能中斷,同時也讓這則提問永遠有效:你是否仍真誠、且妥善地,喜歡著你所喜歡的人事物?或者這問題也可以再尖銳一點地翻譯成:你還保有多少「自己」?為了做這樣深層且反身性的提問與盤整,非虛構的兩個角色:徐宏愷、與余彥芳,開拓出了一個虛構的no where。一個不存在的排練場,一個時間永遠來回擺盪,而不前進的世界。這裡沒有即將要面對的觀眾、沒有等待成形的演出、沒有被期待著的成功與掌聲,只有他們倆,一直練習對彼此、也對自己發問、又回答著。這讓此齣充滿減法的作品,在不斷後退、折返的過程,開拓出了個人尺度上,可以不斷歸返本源,因此顯得非常積極的異質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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