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華落盡見真淳《極西之地有個費特兒》

謝雲陞 (臺灣大學戲劇學系碩士生)

戲曲
2021-11-19
演出
國光劇團
時間
2021/11/14 14:30
地點
臺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

別於2019年與新加坡湘靈音樂社合作版本,《極西之地有個費特兒》褪去南管與現代舞,獨存京劇唱腔與人偶跨界,重新構劇、編腔、譜曲,以簡單的燈光、簡單的影像、簡單的舞臺造景、簡單的人物編制,說一個簡單的故事。雖言簡單,實是一種豪華落盡足見真淳的美學,回歸虛擬的本質,揮別以往流於過剩的炫麗技術,本劇鋪排緊扣敘事,節奏明快不拖沓,是一首清新雋美的畸戀輓歌。

《極西之地有個費特兒》同以希臘神話為基底,以朱安麗扮飾的王后為核心,並非全盤移植西方劇作,而是以費特兒為原型,再造一個戀慕繼子的王后的禁忌之愛,置換東方故事慣見的氏族對立情結,加深禁忌之愛不可突破的悲劇,「戲裡仍然沒有人叫做費特兒」,【1】對於國光地域、文化的轉譯,當然不能輕以費特兒的原典形象評視。如此一位霸下王后、嘲風族王女與「朱唇輕咬眉暗低」的懷春女子的多重聲口,【2】當我們明白其窒息的身份限制與壓迫,又難掩內心對魂縈夢牽的愛之渴求,更能體感王后選擇(或無從選擇)之舉步維艱。

王后主體的複雜性除了倚賴劇作家對於說不得的欲望,與王后歧異定位而致重層桎梏的洞察外,本劇所有技術設計皆隨王后之情而流轉,諸如燈光與影像之融匯,以鮮紅為基底,宣示霸下王后雍容大器之風,時而轉為粉嫩、溫黃,象徵王后內心春情蕩漾,灑落在影像設計的宮廷帷幕,襯在王后細述動情之始的浪漫時刻,稍稍鬆動,終耐不住情思繾綣,全面崩解。本劇省卻繁複的舞臺佈置,舞臺主體以大型素面背板掏空搭建,左上舞台以絲線相隔,遙見文武場,而背板留白供燈光、影像發揮,相互輔成,以浮光掠影意象化流淌的情思,瀰漫整座舞臺,抑或以水晶吊燈的剪影為宮廷場景增設寫實,而以色彩塗抹描繪王后變幻心境。貫串全劇的是舞臺地面上暈散的漣漪,取其盪漾的隱喻,彷彿只要那情根一點,泛起粼粼波光,便是永恆的無生債。順帶一提,我至今忘不了那張孤立在上的后座,曾有那一瞬間,朱安麗嫋娜的姿態適與后座向後攲斜的曲線形成一個完美的對稱,那畫面攝人心魄,美絕、妙絕。

由盛鑑飾演的王子乍看形象平板,始終皆對王后表現冷峻、嚴肅,乃至仇視,冷淡以對。然而,透過窈娘往返的書信,王后得以窺視無情的王子有情的一面,戍守邊境苦寒,竟夕起思鄉之心,夢中噙淚;成日苦戰只為平息為患猛獸,終至衣衫破損,氣息奄奄。此一窺視塑造了王后意識對王子形象潛理解的衝突,衝突成為綺思幻想,而綺思則讓王后心生渴慕,原本滿是高傲的王子不斷相逢於夢境之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在王的面容中認著王子的眉眼」,使得真/假、虛/實的界限模糊了,叩問「為何踏夢而來相糾纏」?卻還暗自揣想,「他的淚可是為我」?

王后的「意淫」幻境使得她不顧與王子在現實中匱乏的情感基礎與氏族恩仇,一心只願「身後無所有,不要天不要地,與你星海泛孤舟」的告白,自然會換得淫婦二字、癲狂之人的「無情」回應。而在王子的刻畫中,透過王子與東宮太子(人偶)踢球一場、王子堅決救父收屍骨一場,企圖展現父子與手足情深的面向,王子並非無情之人,只是他貫徹「庶出人,一生唯謹,別無所盼」的核心價值,眼裡僅有嘲風/螭吻兩大氏族劃分,職是王子身處沮洳之場,不解於王后所謂「真心」,仍視為「毒計」,斷是嘲風族要置他一個異族私生子於死地。

綜合上述,《極限之地有個費特兒》具有雙重性,表現在王后欲望本真與身份血緣的糾葛,表現在王子無情與有情的角色展演中,甚至連「右側命門三寸之下那一顆硃砂痣」私密的訊息都作為欲望投射與回饋失落的心理防衛機制的兩面刃。如此觀之,或許能補足紀慧玲於2019年版本評論之「急切地想參透王后為何愛上王子,王子為何不愛王后,又為何王后最終必須殺了心愛之人」的「晃惚終結」,【3】也讓王子與王后終有對話的可能。

然而,如開頭所述,本劇要說一個簡單的故事,因而本劇在情欲母題、性別書寫上是否缺少可辯證的空間?反而更著重於其雙重性的表現形式。當然,我也很欣賞劇作家減去多餘頭緒,並未將故事蔓生至氏族消解或終得報償云云,尤其喜愛那意味深長的結尾。

本劇另沿襲希臘戲劇傳統編制「歌隊」,歌隊取代了原有的檢場,不穿黑衣改著赤紅,以幾句閩南語、客語、泉州話穿插,像是悠悠之口,像是喧譁的眾生,更是王后的複象。換場之際,信口帶上一句如神諭般的警告、諧謔旁觀之語,只是這模模糊糊的神諭的建立不如希臘文化那麼接近神、接近祭儀,放置於本劇的脈絡之中是否仍然適宜?歌隊是否只淪為補足故事中沒有說的、未能說的功能性角色?或是根本無須說的。同樣疑慮亦發生在丑行演員謝冠生所飾演的侍女上,依劇作家所述,出於對異文化的觀眾的考量,同時在一個演員身上區分行當特色並不是那麼容易,使得對於基本的劇情理解都有困難,【4】因而捨卻了2019年版朱安麗一人以韻白、京白分飾王后、侍女二角的表演,這裡值得思索的是,王后代表著滋長的情欲、侍女代表著嘲風族人的期待,而當這一體的兩面從朱安麗一角的身上解構掉時,失去的是什麼?由此分裂出的丑行侍女能否完整剝落的人物深度,而不僅僅是另外一種聲音的「其他」角色。

歌隊尚承擔本劇技藝層次的表現,起初以為又將為了做打而做打(很多戲都有此類放不下的問題),然本劇最令人驚喜之處莫過於「紅棍」的設計,配合極簡的風格,由歌隊揮舞的數支紅棍,在舞臺上有意識地交織,它所拼貼出來的造型與表演者的身段構築出特別有意思的幾何美學,其中更有一位裸裎歌隊獨舞,與王后拉扯、牽纏,好像在傳情、在歡會,形成一幀可見情欲流竄又不失優雅莊重的潛意識圖景。隨後更有王子與王后被紅棍遠推近湊,由盛鑑扮飾的王子逕與王后互動,紅棍雖有王后戀慕的私情驅動,卻終究與王子之間有一組組的紅棍劃界相隔,扞格不能入。直至劇終,王后親手斷送王子性命後,以為就此也斷了情根,詎料三百六十二個月、三百六十三個月,夢裡「竟還是你」,這短短一句是我全劇最受觸動之處,夢裡的王子對王后來說,是光、是糾纏的舊愛,無論多想了結這樁不倫單戀,但那紅綾牽起的情絲怎麼斷?怎能斷?至死也未必能休。王子與王后共執一棍,與成群歌隊齊面向我們,緩緩步行,細數著更多的日子,直往孽海情天。

 

註釋
1、導演戴君芳語,見節目單,頁12。
2、王后該角的多重面向亦可從英語劇名A Dream of Passion: Phaedra/Phaedra見出端倪,戴君芳導演:「東方與西方的映照,責任與情慾的拉扯,王后被分裂成兩個女人,自己與自己的戰鬥,這是以《Phaedra/Phaedra》為英文劇名的由來。」,見節目單,頁12。
3、紀慧玲:〈慾望何不以汝為名《費特兒》〉,表演藝術評論台。
4、編劇趙雪君語,見節目單,頁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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