慾望何不以汝為名《費特兒》
4月
10
2019
費特兒(國光劇團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4450次瀏覽
紀慧玲(2019年度駐站評論人)

國光劇團與新加坡湘靈音樂社合作的《費特兒》,以京劇、南管、現代舞三種形式共融,詮釋「沒有(角色)人叫做費特兒」【1】的西方文本《費特兒》。京劇以其尖揚聲腔及演員(朱勝麗)專業,主導全劇劇情;南管唱者低緩沈鬱暗合角色心境;現代舞身體意象化,平添感官想像。三者各有其司,鋪排某王后女氏,惴惴不安於異邦生存,構陷庶出王子卻又愛上王子,最後為周全自身害死王子,徒留悲傷氛圍以終。

《費特兒》非費特兒(Phaedra),不諳希臘神話、羅馬悲劇、拉辛(Jean Racine)古典主義三一律劇本、莎拉‧肯恩(Sarah Kane)或尤金‧歐尼爾(Eugene O'Neill)改編本,仍可約略抓到故事脈絡。但仍有晃惚感,比如一開場不久,朱勝麗扮飾的王后就不斷被吳建緯扮飾的王子絆倒,唱詞「泥塵」、「濕步」,映和著舞台裝置水痕布幕,而後南管唱詞「三百六十五個暗暝」,勾描王后心底心事重重,動機發韌於一人,似王后為唯一核心人物。但旋即,朱勝麗改扮侍女出場,噪急說著國王於前線傳回死亡消息……云云,氛圍急轉直下,從心境抒情造像轉入衝突懸解,而後從王后或侍女對話中,終於更加明暸,背後還有更糾葛的愛欲,王后愛王子不得而佈下的種種陰謀。持平而論,戲的前半,京劇與南管共譜聲腔,一角雙色,明鬱對照,以聲色書寫,基調相當特別。但當角色漸多、走位漸繁,劇情線更多,尤其王子與另兩位現代舞者分別出現,卻不出聲,作為賦形與顯影,意義不甚透明;當劇情顯露到王后對王子畸戀的巨大轉變時,更大的空缺因為這些(不論南管唱者或現代舞者)不具說詞與行動所衍生的外溢畫面,讓王后最終成了故事的傀儡,足以推翻前面建立的幽祕氛圍——因為我們急切地想參透王后為何愛上王子,王子為何不愛王后,又為何王后最終必須殺了心愛之人。故事懸宕,關於可能是費特兒的費特兒故事,在晃惚裡終結。

如果這是一齣更接近戲劇(drama),而非音樂、舞蹈共謀的戲,盤結的種種暗影、濕穴的隱喻、慾望與忌妒可否更顯而易明?但這本非此製作初衷,誠是多言。但後見之明來看,南管音色作為鋪墊皇后暗底心事,幽靜勾微,可起畫龍點睛之妙;只是,讓南管排場四人與唱者頻繁走位或移動,加入戲中,成為某種角色,就不該只停在毫無動機與行動意義。否則,該如何解釋京劇後場不出現於場上,被掩藏於幕後的不同邏輯呢?又,現代舞者可能具有角色身份,如王子、王子侍女窈娘,也可能不具身分,代表情思、意態,但偏偏最具衝突的核心是皇后對王子莫名的愛慾,此最關鍵深淵,失去了王后與王子直接對話演繹,只存肢體衝突,縱有紅綢再次強調意象,仍屬空虛。所以,為何非使用南管「演員」、舞蹈「演員」?進一步思考的是,此一「跨界」,實驗的目的與方向為何,三者並置,能將戲曲帶往哪個方向?

戲曲與舞蹈結合並非首見,但舞蹈成為角色倒屬罕見。當代拼盤見怪不怪,梅蘭芳與瑪莎葛蘭姆共演不知可否成立,但總之必須計較一方人物與另一方人物操持不同肢體語言,將如何溝通,他們共處的時空是哪一個界面。湘靈音樂社將南音加入舞蹈演出有所聽聞,一如台灣也曾有梨園樂舞形式,此次加入大提琴、古箏,鋪墊過渡為京腔的聲線,並多選擇洞簫定律,音色低迴適切。唱者林明依飾南管王后,多數表現為靜態思維,好比鏡像之人,但與朱勝麗並置太少,成為聲景更多。因此讓人聯想的反倒是南管代表的聲音美學,被固著為某種禮教雅音(因為不時提醒著王后)嗎?但戲裡王后被設定為部落氏族之女,似帶蠻夷邊陲想像;如此一來,南管又可以被解釋為南蠻鄉音,相對於京腔,於戲裡,具有身份之別嗎?

西方戲劇演進到所謂「後戲劇」,形式與內容不斷突圍,永遠在廢墟或遺產上破壞再行前進。亞洲戲曲於近現代被西方戲劇衝擊,一時顛躓,自我實驗左支右絀,尋求實驗、創新、跨界,都具充分必要理由。《費特兒》在古典時期被理性心理分析,王后被以亂倫慾望懲罰,改寫歷史時期命運由忌妒造成的原慾說。此次京劇、南管、舞蹈合製《費特兒》,說了一樁遠古遺事,或說是人倫悲劇吧,鏡花水月,生如空幻。

註釋

1、這是此劇創作構想之一,見導演戴君芳說法。《費特兒》節目冊,頁5。

《費特兒》

演出|國光劇團、新加坡湘靈音樂社
時間|2019/3/30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小表演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趙氏孤女》除了將趙氏孤兒改換性別為女性,思索女性如何面對一個以男性為主的權力傾軋場域,同時也挖掘程嬰與程妻的內心世界,讓人物更為立體化。
6月
18
2026
作品尾聲傳唱著雌雄莫辨的歌謠,但《趙氏孤女》要探討的絕不只是「女扮男裝」這麼單一的課題。重探經典,尋找性別定位一直都在編劇蔡逸璇筆下執著努力著,冀盼在持續燒腦後依然能在「編劇先行」理念下,創造漂亮的「演員劇場」!
6月
18
2026
這樣的演出陣容可能復刻七十二年前的情慾因果舞台嗎,問題不在技術,而是心理層面。無論時代更迭,人心情慾永遠需要出口。對2026年的戲曲演員來說,傳統藝術如何嫁接當代社會、習藝者如何順利投身就業市場,恐怕是更真實的焦慮。因此應該提問的是:這個舞台是否為此焦慮提供出口、或新增想像空間?
6月
18
2026
《金銀天狗》承載了宏大的劇情線,也給了我從當代女性視角審視傳統性別困境的思考空間。劇中不論是禁忌情慾的肢體分寸、神怪的陰陽雙聲,乃至於重現日治改良戲的經典元素,皆展現了編導與演員成功將傳統胡撇仔翻轉為兼具當代美感與歷史厚度的戲曲藝術。
6月
17
2026
《鄭元和與李亞仙》和《魂斷長城孟姜女》各宣稱有其所本,但在《戲曲拼盤》中的呈現僅有三個折子或部分劇情,且大多與戲曲源頭關係甚遠。尤其梨園戲尚有泉州故人脈絡依稀可以尋訪,歌仔戲作為「本地發明的傳統」,試圖回溯久遠前的故事,更是一種近乎神話的憑空創造。究竟何者才是傳統,就成了觀眾不斷思考的問題。
6月
17
2026
縱然在其作品中,仍可清楚看見臺灣歌仔戲在星馬一帶流播的歷史印記,也存在臺灣當代藝文劇場化戲曲的影響痕跡,然而破浪布袋戲積極發揮在地特質,開創出別具一格的掌中戲風貌。
6月
16
2026
《金銀天狗》為拱樂社連台歌仔戲經典劇碼。最大亮點正是作品本質「通俗」。直取歌仔戲發展過程遺留的商業劇場文本,演出形式為大眾而生。此版本將拱樂社原作十本濃縮兩本演出。而理解《金銀天狗》的通俗性,需要先回到連台本戲存活的觀演環境。
6月
09
2026
導演與編劇不甘於讓布袋戲流為歷史英雄的單向歌功頌德,試圖跨越傳統彩樓藩籬,透過現代劇場的調度,在掌中偶戲與現代劇場之間,撕開一道關於歷史、性別與命運的思考。從紙面文字到劇場肉身的轉譯,長義閣在「還原歷史殘片」與「當代黑盒子調度」之間,交出極具感官張力且值得辨析的答卷。
5月
27
2026
整體而言,《榜上春風》在文本層面具備親民優勢,喜劇節奏亦能有效與觀眾產生互動,但在舞台調度、技術整合與演員基本功等面向,仍有顯著提升空間。
5月
1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