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輪轉,何人得渡?《擺渡.戲夢》

蘇恆毅 (專案評論人)

戲曲
2022-01-06
演出
景勝戲劇團
時間
2021/12/04 14:30
地點
臺灣戲曲中心多功能廳

開演前,舞台上的青燈照在三位女主角身上,她們坐在桌邊,像幽魂般望著觀眾席淺淺地笑著,等待戲的開演,也等待重歷各自的生命故事,讓自己回想起自己最在乎的是什麼,且又是如何被這些事物束縛。

將戲曲中的女性人物故事提出並進行現代反思,已是臺灣新編戲行之有年的「主流」。透過女性視角地向內觀看,脫離男性視角的形塑,重新梳理女性的心靈世界,使女性人物經此重新詮釋後,找到屬於自己的存在主體。此點,在景勝戲劇團的《擺渡.戲夢》中亦是以同樣的方式,詮釋洪桃花、孟姜女、潘金蓮在婚姻關係中,對於「愛」的期望。

串戲再走一生的三姊妹

「不管喝多少次孟婆湯,似乎能夠忘記生前經歷的事情,但當回憶湧現時,仍會不顧一切地重蹈覆轍。」以孟婆交付孟婆湯給三位主角喝下的台詞做為開端,再透過劇中以四季流轉作為分場,個別折射出三位主角深陷情愛理想的心境。

擺渡.戲夢(景勝戲劇團提供/攝影楊詠裕)

整齣劇作以三腳採茶戲為基礎,構築出姊妹之間相憐相伴的主要劇情架構。在此架構中,洪桃花扮演著傾聽與陪伴的角色,同時從孟姜女與潘金蓮的情愛追求中,察覺自我既渴望卻也壓抑的情感需求──從孟姜女訴說和萬喜良的恩愛,對應洪桃花因丈夫留連酒館的寂寞;潘金蓮自由地表露性慾時,洪桃花卻說「嫁都嫁了,有什麼好嫌棄的」,訴盡無奈。縱使劇中潘金蓮期望洪桃花不要委屈自己,應該追求自己的幸福,但洪桃花依然維持著傳統婦女堅韌善忍的姿態,陪伴兩位姊妹。

無人得渡的三姊妹

據此,或許該思考的是:從褒歌與採茶戲「桃花過渡」取材而來的洪桃花,在此劇中似是以大姊的姿態陪伴,引導孟姜女與潘金蓮。但若細觀整個作品,無論是原「桃花過渡」中的桃花女是欲渡者的身分,或是在本劇中,洪桃花自身亦陷於迷津中。兩種桃花都須有人引渡,又如何能扮演擺渡者的角色,乘載自身與他人的生命重量?縱使在劇中不時出現洪桃花的自嘆,以及劇末怒道無人能夠了解丈夫離家卻被船夫性騷擾的心情,給洪桃花有訴說自我的空間,但是這種自我表露也難免給人一種受害者自憐卻無力的感受。

擺渡.戲夢(景勝戲劇團提供/攝影楊詠裕)
擺渡.戲夢(景勝戲劇團提供/攝影楊詠裕)

編創群的創作概念,是希望透過三個作品各自表述三個世代的女性角色生命故事,藉以表述「能走出苦痛的從來只有自己」此一概念,同時突破女性刻板印象。此概念在劇中確實可見,然而在劇末卻流於教條式地向觀眾喊話──潘金蓮說男人三妻四妾不稀奇,但自己想求愛卻被批為蕩婦;孟姜女則表示就算追求愛,也不能迷失自己。這樣的喊話,反而用力過猛,讓整個作品作意過於直白地暴露在觀眾面前。

如果說《擺渡.戲夢》所呈現出的時空是反覆循環且無破口的圓環,可以想像的是:當故事結束,三人再次喝下孟婆湯後,所有的故事又將重演,那麼女性的情愛困境仍是持續且循環的,沒有一個角色得渡。而劇中唯一可能使這個時空圓環產生破口的,卻在僅於開頭與結尾出現的孟婆身上,也就是劇中的第四位女性。但孟婆在劇中並未做到引渡者的角色,反而是旁觀者,看著三個女性魂靈閉鎖於生前經驗中,無法渡脫。也讓人好奇,這個作品當中既然無人得渡、也無引渡者,那麼編劇又是如何看待孟婆此角的?

開展客家實驗戲曲的新途徑

以表演形式來說,《擺渡.戲夢》的音樂設計以【十二月採茶】作為基調,穿插【紗窗外】、【陰陽別】、【桃花過渡】等傳統山歌曲調,維持客家戲的傳統音樂形式,演員的唱作也都相當優異,唯獨在第二場「夏」之潘金蓮的情慾戲中,加入了熱舞的演出,妖豔且煽情的舞蹈,固然可以理解是為了劇情需要所設,也是表現手法上的實驗,但與其他各場相較卻稍嫌突兀,反而破壞了演出整體的協調感。

目前臺灣的實驗戲曲表演中,客家戲的實驗劇較罕見,因此在編創上或許缺少了借鑒對象。這樣的現象,對編創者而言是易,也不易──易之處在於可以開創出客家實驗戲曲的新途徑;不易之處則是在傳統與實驗之間如何拿捏才不致用力過猛。《擺渡.戲夢》或許不是一個最完美的作品,但至少,觀者可以看見客家戲曲可待開展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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