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你的耳朵,但不要相信太多──《聲妖錄》

白斐嵐 (特約評論人)

其他
2022-07-04
演出
洪于雯
時間
2022/06/25 19:30
地點
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抽象的聲音最難用文字形容。古典樂評訴諸高度專業的音樂語彙,在說著同樣語言的人們之間流通,抽絲剝繭。新時代的聲響自由,勇於突破,更願意把詮釋交給難以複製的個人聆聽經驗與體感連結。如新點子實驗場由洪于雯主創之《聲妖錄》,在節目單上是這麼說的:「觀眾可在參與演出的過程中,形塑出專屬自己的聲音妖怪,建構各種『聲妖』的奇想旅程」。

那麼,也就容我在此僭越創作者對作品的主權,或說讓我實踐身為一名觀眾、得以自由聯想的特權,簡短從主觀角度描述這一小時的體驗與理解。

聚集日常聲響的聽覺探索

黑暗,似乎成了放大聽覺的必要途徑。

不免俗地,觀眾分作三組在黑暗中魚貫走入實驗劇場,穿梭在紙幕圍起的狹小走道間,在幾處定點停下。這時偶有表演者開始操作日常物件(如倒水、開關拉鍊袋、撕塑膠膠帶)製造規律音效(甚至還用手機精準計時),令人想起2010年瑞典電影《噪反城市》——從周遭規律的環境音如幫浦聲、打字聲、打動聲編排成樂的企圖;此外,表演者彷彿隱身在聲音物件後,同時透過遊戲場式的電子音效指示動線移動、並啟動另一段聲音表演段落,則讓我回到2015年台中歌劇院戶外演出《鋼鐵交響詩》的現場——藉由聲音的動靜切換來暗示、或賦予物件生命,更像是對機械時代物件結構無人運作的詩意致敬。

聲妖錄(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唐健哲)

接著,觀眾被引導帶入紙幕內的座位區坐下。我們在一長段「聲音表演」的過程中,辨識出各式各樣先前曾匆匆一撇的聲音(如前面提及的倒水、膠帶聲),還有各種為室內帶來入侵焦慮的聲音(像是電話鈴響、排水孔冒水聲,彷彿有什麼東西急於闖入)。但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遠古時代曾讓妲己無比沉迷的毀物聲,從撕紙到氣泡布,都自體感、聽覺甚或集體文化經驗,營造出某種難以解釋的愉悅感(正如表演者也將氣泡布交由其中一名觀眾接手操作)。最後,在各式各樣的球類彈跳、滾動中,帶出另一整片水聲、雨聲般的自然音景。直到一切歸於寂靜,場燈打亮,表演者已遁形無蹤,留下好奇的觀眾如我,在四處凌亂的物件中,尋找方才聲音確實曾經存在的痕跡。走出劇院的廊道,若尚未因現場擺設大量塑膠袋產生對環保永續的猶疑,那麼倒還能重溫一次體感繚繞的沙沙聲。

聲妖錄(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唐健哲)



用聲音的想像,喚醒看不見的妖

有一句話叫「眼見為憑」,英文版或許更為貼切:「seeing is believing」——因為看見,才得以相信某事物的存在。

不過,那些你我看不見,卻明確知道它確實存在的事物呢?例如鬼怪,也例如聲音;在相信存在但看不見之間的縫隙,讓想像力得以攪動感官與情緒。這或許也是《聲妖錄》將聲音比擬為鬼怪的原因。迷魅之處並不在於聲音本身,而在於聲音本身勾起存在卻又不在、可及卻又不可及的形體。像這樣的聲音嘗試,其實也不是第一次。在同一場地便有2019年薛詠之《柏拉圖的洞穴》,藉由敘事凸顯聲音與物件操作的對應關係;但更接近的案例應是2012年,黃翊在《舞蹈秋天》的階段性呈現《物》——刻意將聲音與動作或物件「錯位」,一方面讓觀眾自由解讀、想像,另一方面「當聲音從原身之『物』剝落,與另一種身體動作結合,雙方也就順勢脫離了本身既定之身分,產生了新的意義。【1】

回到《聲妖錄》這個作品,其不同之處在於表演者的操作被淡化甚至抹除,不是被遮蔽,就是隱身在黑暗中。然而我們依然可從聲音本身,感受到表演者反而更像是某種操偶師,試圖在中性無痕且極度收斂、抑制的身體動能中「還原」物件本身聲音之原貌(如果物件聲音真有「原貌」)。與其說這是一個聲音作品,反更接近於以聲音為符號的劇場體驗。我們不是要在此聽見聲音,而是透過聲音作為介質,看見聲音所牽引的「個人」畫面。

召喚了一切鬼魅,聲音卻被借位

然而,這既是《聲妖錄》的詩意所在,卻也是它的侷限——至少對「聲音表現」還是懷抱著某種期待的觀眾來說是如此。林林總總的物件雖多,但聲音卻顯得貧乏且一致,無法開創更豐富的聽覺可能性。在表演者中性抑制的操作下,許多時候只是發出聲音,而並未琢磨聲音如力度、快慢等特性。在聲音與聲音間少有呼應與對話,自然也未能進一步形成結構,反而只是單純觸發想像、提供解讀而已(這恰好是開頭提到《噪反城市》與《鋼鐵交響詩》兩齣作品發揮得淋漓盡致的,或許也因此啟動了我對聽覺先入為主的期待;但不可諱言的,的確也因聲音營造的單調化,而少了多重感官的交互作用)。

聲妖錄(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唐健哲)

如此一來,即便身處黑暗中,一切訴諸聽覺,卻終究回歸到「seeing is believing」的界定。只是這次看見的是耳朵,不是眼睛。以聲音為介質、為題旨,卻未能讓聲音發揮自己的可能性;召喚了一切鬼魅,聲音卻被借位。

也或許,只是因為我對聲音太過執著而已?

 

註解:

  1. 引自本人評論〈從聲音之動靜重新聽見舞蹈《物》第一階段、《寂靜敲門》〉,表演藝術評論台,刊於2015年12月18日(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187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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