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近又遠的《2047》

李宗興 (駐站評論人)

舞蹈
2022-07-14
演出
可揚與他的快樂夥伴
時間
2022/07/02 14:30
地點
樹林藝文中心演藝廳

連接著2022當下時空的2047

這不是一篇解析舞蹈所建構的獨特世界為何的那種評論,而是書寫我自己作為一個觀者於當下世界的感受與體驗。這個書寫策略是一種回應,回應於《2047》捨棄翼幕、放著鐵力士電鍍架、動態捕捉電腦設備的實驗舞台空間。

有別於以舞台高度或幕帳區隔日常、乾淨的鏡框舞台,當我進入這個空間,我感覺到的是,自身從樹林火車站一路沿著鎮前路走進劇場的空間沒有明顯區隔。舞台空間正如沿街擺設的攤販器材與貨品鐵架以及多國語言書寫的各色招牌,雜亂卻又具有實用主義的生命力――這些帶有金屬銀色光澤的不銹鋼器架都是居民的謀生工具,紛雜的語言與色彩呈現則是複雜的人口組成。換句話說,《2047》並非透過劇場架構出來的另一個世界,而是連接著作品所處時空的當下世界。

2047 (可揚與他的快樂夥伴提供/攝影張修齊)
2047 (可揚與他的快樂夥伴提供/攝影張修齊)

然而《2047》所描繪的又是一種未來。我說的未來並非特定的時間點,而是那不斷靠近卻又從未到來的「未來」。從開演須知開始,《2047》便使用虛擬人像模擬表演者的表情與動作,尤其是在舞台上直接以動作擷取(motion capture)技術將表演者的肢體與表情,以虛擬人像投影在後方銀幕。這種以虛擬科技塑造出的未來感,卻又被彷彿任天堂N64遊戲而非PlayStation 5等級的粗糙3D繪圖,以及因動作辨識出錯而造成腳部反折的奇怪虛擬姿勢,而不斷被打破,呈現除了一種看似進步卻不那麼進步、反而一直出錯的「未來」。於是,有別於俗稱專業藝術的那種精緻完美想像,《2047》透過雜亂的空間與粗糙的科技,彷彿又構築了另一種劇場幻象――打破了線性的時間感,將未來與當下如同折紙一般,貼合了遠遠的兩端。

從何抵抗真實/身體的弱化?

透過上述所描述、銜接的當下與未來時空,《2047》突顯了看似遙遠卻又當下發生的社會議題。表演者們在黑板上不斷書寫著河蟹(和諧)的字句;後方影像鑲嵌著象徵威權主義的閱兵儀式影像;表演者口中所述,中共實施於新疆的數位監控的技術;表演者或虛或實地口述自身出生與身分,不同背景的表演者組成構築了多元的身份政治圖像,抵抗同質化的國族想像;由天幕降下維尼裝於空中飄行後,附身在表演者身上。這些清楚符合都映射了節目單對於2047的其中一個解釋:中共對於1997年香港回歸的50年承諾。舞作透過這些明確的象徵符號,毫不隱諱地指控著統治者對於人民的監視與控制,乃至對於統治者自身的神格化,藉以對比於社會中個體間各自迥異的身分認同與生命歷程,而後者也應證了節目單對2047的另一種解釋:2047書寫為2進位的1111111111,象徵著「在每個位置上都有個個體正努力著甚麼……」。【1】

2047 (可揚與他的快樂夥伴提供/攝影張修齊)
2047 (可揚與他的快樂夥伴提供/攝影張修齊)

然而刺激我思考的是,在這個多重虛實元素拼貼而成的展演當下,身體反而成為邊緣。這並非是說表演中沒有身體動作――前段的各種跑動、說服、軍事訓練等各種姿態,與後期的群舞片段都可以看到身體作為展演的元素――然而在大量元素的多重並置之下,尤其是後方虛擬表演者的大尺寸投影以及強烈的顏色對比,迅速地搶去了現場表演者的風采,就算是舞作後段投影銀幕暗去的群舞,也因為前段作品中出現大量訊息而使我感到疲累,讓表演的身體展演相對顯得薄弱。這當然可以詮釋為虛擬科技對於血肉之軀的剝奪,又或當代資訊氾濫挾制了人們的注意力,削弱了真實的力量,如同假新聞總比真新聞具故事性。然而我不滿足於這些輕而易舉的詮釋,我更想探問的是:身體在當代或未來中就真的無計可施、無從抵抗了嗎?

在這個未來與當下、劇場舞台與市井街道難以區分的《2047》,我所經歷的步行、觀看於街道,又或天氣的炎熱、前台的熱情、小販烹煮的氣味,又或舞台上的LED燈光、刺耳的音效,乃至表演中行軍姿態所勾起,關於我10來年前在成功嶺上接受軍事訓練的身體記憶,如果不是因為我切切實實的身體存在,那又何以可能?於是,我透過敲打鍵盤的雙手,緊盯螢幕的雙眼,因坐姿而時不時起身活動的身體,紀錄下我在這既近又遠的「2047」中身體的感受,作為我的思考,如果稱不上抵抗。

 

註解:

1、出自《2047》線上節目單,〈我們想告訴你…〉頁面。「2047是2的11次方減1,在電腦的世界中,它會被寫成2進位就是1111111111。我們可以想像,在每個位置上都有個個體正努力著什麼……」

https://sites.google.com/view/happycolasfriends-2047/%E6%88%91%E5%80%91%E6%83%B3%E5%91%8A%E8%A8%B4%E4%BD%A0?authuser=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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