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解放《狐公子綺譚》
3月
17
2014
狐公子綺譚(兩廳院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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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鴻(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1980年代初,伴隨本土文化風潮的興起,歌仔戲開始進入現代劇場大舞台,由國父紀念館而國家戲劇院,做精緻化的「文化場」演出。另一方面,也因為對本土文化雜糅性的深入思索,1990年代開始,現代劇場向俚俗的台灣庶民文化借火,其中自然少不了歌仔戲的江湖分身「胡撇仔戲」。像金枝演社那樣大玩台味現代感,當前許多急起直追的年輕歌仔戲團,也不遑多讓。今日之歌仔戲,猶如一個靈魂分成了堂吉訶德和他的僕從桑丘潘薩,一個是滿懷理想的騎士,一個是務實且逗趣的村夫。兩者看似判然相違,闖蕩江湖卻缺一不可。

創團15年的唐美雲歌仔戲團,便是「脫俗入雅」路線之最堅持者,不但年年新創劇目,講求舞台整體美感之營造,於唱腔身段做工亦從不馬虎。在過去幾年的宗教大戲、以及幾齣歷史悲劇之後,《狐公子綺譚》忽然反身向桑丘取經,可以視為「沾地氣」的可喜嘗試。「要在傳統戲曲的舞台,赤裸裸描寫情慾」,是這次開宗明義的任務。然而在這個百花齊放的時代,情慾論述透過歌仔戲,可以展現什麼?顛覆什麼?

就「情慾」這課題而言,整齣戲看下來,難免有隔靴搔癢之感。既假借了狐群來把情慾具體化、人物化、神格化,但這狐群卻委實純情得不可思議。一開場要鋪陳狐公子錦上花(唐美雲飾)的風流自在,群舞獻媚半天,卻只見他對誰也不愛。這個被前世情絲牽繫的伏筆,把一個原可以是情慾代言人的主角弄得綁手綁腳,成了苦悶的閒公子。他夜訪道姑,也發乎談情、止於說愛,不知情慾在哪裡。

另兩個對照組,一個是官家閨女,愛上調皮的小狐奇;一個是員外夫人,發作了3P春夢。這春夢大概是全劇在表演上的高潮,曲風加快,花車燈都上台輪轉。然而一夢醒來,夫人仍留在不舉的老爺身邊;閨女和狐奇因人狐不能逾界,私奔到半路就分了手;而錦上花雖然花了好大工夫,讓道姑擺脫前一段情緣,卻又讓她墮入另一場無解的癡戀。所謂情慾云云,只是虛晃一招,沒有任何解放行動的實踐,每個人還是一樣落入單戀的癡情網羅,三人簡直可以合組一個「花痴聯盟」。傳統戲曲裡,許仙都可以跟白蛇生孩子了,這裡還在人狐必須天人永隔,真不知「赤裸」在哪裡?這麼保守的意識型態,辜負了一個可以給「多元成家」提供情理思辨的大好機會,也可惜了誕生這齣戲的這個時代。

或者由於整個故事的方向不明確,情節就算百轉(例如「媚珠」之真假辯證),仍難免陷入情境大同小異的反覆抒情。就算換再多套衣服、狐群再渾身解數充場面,敘事仍顯得拖沓不前。真正跨界出彩的,反而是王海玲飾演的狐仙姨。由於她從容大度的表演,讓不練轉的台語和漂亮的河南腔出入自如,讓她嗅得出人味、狐氣、甚至《倩女幽魂》千年樹妖的陰陽合體。

以唐美雲歌仔戲團的過往成就,這次整體的美感明顯並不協調。單以狐群的造型來看,有的寫實(如小狐)、有的寫意(如狐公子)、有的則走超級華麗風(如狐仙姨)。而道姑一套套替換的打扮,則擺明告訴人家,她心很花,讓人物轉折全然失去懸宕感。唐美雲的表演,淹沒在臃腫的白色大袍中,看不到狐的身段;導演也沒有運用調度技巧,給狐仙們多一點飄忽的神秘感,反而落入平鋪直敘的舞台對戲中。

唐美雲在謝幕時諄諄聲明,「我們平常演的歌仔戲不是這樣的」,希望這個插曲不要嚇到觀眾。我卻以為正好相反,這個開了頭就半途而廢的解放,實在應該繼續深究下去。我不相信觀眾會對《狐公子綺譚》感到多麼意外,真正的意外還值得期待。

《狐公子綺譚》

演出|唐美雲歌仔戲團
時間|2014/03/07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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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公子綺譚》另闢蹊徑,表面上是前世今生的風花雪月情愛傳奇,實則露骨大膽地談論性與情慾:群狐以無樂不作的形象開場,順著感覺走、強調及時行樂;象徵性器的扶桑花椅、人妻令人臉紅心跳的春夢,皆呼應這個主題。(謝筱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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