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許東鈞(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什麼是「寶寶劇場」?是專屬於寶寶觀眾的劇場,還是專門帶領人們認識寶寶的劇場表演?帶著這個疑問觀看《再見,馬麻!》,筆者卻更不自覺地問起:自己能以寶寶的視角展開觀看嗎?顯然答案是不行。然而,當表演者與在家長陪同下前來觀演的寶寶互動時,筆者似乎又能從中逐漸辨認出「寶寶劇場」究竟意味著什麼。
演出開始前,進場的寶寶與家長被邀請將個人物品及鞋子留在觀眾席,走上舞台。舞台及其兩側布滿五彩繽紛的服裝,供小觀眾自行挑選、搭配;然而,也有些寶寶因年紀尚小,還無法做出選擇。正是這樣的差異,讓我第一次領略到自己與寶寶之間的距離:原來「選擇」也是一種能力。隨著搭配好的衣服被掛至舞台兩側,舞台逐漸空曠,小觀眾有的開始爬行、奔跑,有的甚至躺下用腳推著地面移動。即使演前注意事項已經開始播放,也絲毫不影響他們繼續玩樂,彷彿那些規則只屬於大人。
演出伊始,家長紛紛成為孩子們的椅背;有的孩子選擇趴著,有的則試圖再次衝刺,卻被家長一把拉回。舞台中央,兩位舞者的身體彼此交疊,在緩慢的呼吸起伏中,下方的舞者逐漸握緊拳頭,顯露出剛硬的質地。隨後,一位表演者從上舞台的帷幕後亮相,直言「現場有好多馬麻」,然而找來找去,卻始終沒有找到自己的馬麻。
緊接著,舞台像是展開了一場奇幻冒險:一會天降「柔軟的」玩偶,一會又落下「刺刺的」服裝。不同於舞蹈表演慣常透過肢體呈現不同質地,《再見,馬麻!》反而直接以口說為物件的觸感命名,讓「柔軟」與「刺刺」不只停留在觀看,而成為小觀眾得以直接辨認的感官經驗。下一場冒險則由孩子的哭聲開啟,三位舞者開始在舞台上快速穿梭:一會兒彼此追逐,一會兒又將原本用於固定排球網的網柱變成大炮、曬衣架、吸塵器、平交道柵欄,甚至是一匹可以馳騁的馬;兩隻馬桶吸把與洗衣籃則被組成一具人形,再套上衣服,彷彿又「升格」成另一種更完整的人形。到了充滿水流聲的海洋段落,在芭蕾舞劇《天鵝湖》的樂聲中,衣架也被重新組裝成一隻隻天鵝。這些天鵝不只悠游於舞台中央,更一路游到寶寶面前,成為可以伸手觸摸的存在。
面對接連不斷的物件形變,作為一位早已熟悉這些劇場「把戲」的觀眾,我反而逐漸將目光從舞台移向小觀眾:當他們成長於充斥著動畫與影像的日常之中,眼前這些形變真的足以令他們驚奇嗎?然而,看著一隻隻衣架組成的天鵝游至面前,我才發現,關鍵或許從來不在於形變本身有多麼出奇,而在於這些物件真實地出現在眼前。小觀眾可以伸手觸摸、靠近,感受物件的形狀與質地;原本只能觀看的形象,也因此成為可以透過身體直接經驗的存在。相較於二維螢幕所提供的視覺奇觀,劇場在此打開的,或許正是觀看之外的感官經驗。
而更令我在意的,是這些感官經驗如何直接顯現在小觀眾的身體上。當大人辨認出衣架組成的是一隻天鵝,理解似乎也就隨之完成;小觀眾卻可能先笑了、伸出手,甚至試圖靠近眼前的物件。這並非意味著大人只依靠邏輯、小孩只依靠感官理解世界,而是當我們逐漸習慣以「看懂」收束眼前發生的事,寶寶的感受似乎仍更直接地顯現在身體上。在知道那是什麼以前,身體早已率先對它產生了反應。
在演出的尾端,藉由兩隻網柱在上舞台兩端架起一條曬衣繩,其懸置於舞者之上,以致當舞者欲將衣服套至身上時卻不見其首。在一陣探索後,亮相的是一位挺著大肚子卻擁有四隻手的孕婦,而多出來的那雙手正屬肚子裡的嬰兒;隨後,嬰兒方站立起取代母親的位置,母親並沒有選擇離去,而是繼續選擇蟄伏於下方的位置,伸出雙手。然而,最終,母親還是選擇離去,而也在小孩獨立擁有那件衣服的瞬間,筆者才意識到,原來親子之間所謂的分離是當小孩穿起屬於自己的衣服那刻起,開始自己探索世界。
這樣的首尾相應,彌補了過程中稍顯斷裂的敘事;然而,那些筆者以為的「斷裂」,對小觀眾而言,或許本來就不是需要被連接起來的故事,而是一個個正在發生的感官經驗。於是回到最初的問題:什麼是「寶寶劇場」?觀看《再見,馬麻!》之後,我想它未必只是專門為寶寶打造的劇場,也不是讓大人試圖退回寶寶的視角,而是讓兩種不同的觀看同時存在於劇場之中。寶寶觸摸、爬行、哭泣,在一次次遭遇中認識眼前的世界;大人則看著他們觀看,也重新意識到,原來「理解」與「成長」都不是與生俱來的能力。
演出開始以前,有的孩子已經能夠自己挑選衣服,有的還無法做出選擇;演出最後,孩子則在母親離去之後,獨自穿起了那件屬於自己的衣服。或許《再見,馬麻!》所說的「再見」,並不是母親真正消失了,而是孩子終有一刻必須從依附的身體中站起來,開始選擇、觸摸,並以自己的方式認識世界。而坐在他們身後的媽媽與爸爸,仍然像演出開始時那樣,成為孩子最堅實的椅背。寶寶劇場於是並不只關於寶寶如何觀看世界,也讓已經離開那個時期的我們,看見自己曾經如何開始觀看。
《再見,馬麻!》
演出|人尹合作社
時間|2026/08/14 10:30
地點|華山1914文創園區東3B館 烏梅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