祛魅的花見《熱刺紅》
8月
18
2026
熱刺紅(洪敬庭提供/攝影林筱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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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黃碩德(專案經理)

《熱刺紅》在字面上的取名,源自火鶴與玫瑰這兩朵經典紅花的特徵,火鶴的產地為「熱」帶,玫瑰則帶「刺」。這兩朵紅花也帶有很多互為對比的標籤,例如前者為拜拜花、俗艷、熱情、台灣本土代表,而後者為愛情之花、高雅、專情、西方代表……等。「紅」除了花色,還連結了鮮血與死亡意象,呼應結尾火鶴與玫瑰的悲慘結局,兩者都被暴力且重複的單一動作徹底分屍,但最終化為一席美麗花瓣紅毯,暗示鮮花們的宿命——用死亡換取轉瞬的美。

演出結構上,作品以身體、花卉裝置分作前後兩個段落,構成一場橫跨抽象與具象的插花表演。編創者暨表演者洪敬庭同時具備表演藝術與專業花藝師的雙重身份,過去曾長期浸淫於花卉產業的日常勞動,這使得作品得以從產業內部和上百年發展史的視角,重新檢視「花」這個符號如何被建構、被消費。

剪掉顏色、剪掉美、剪掉儀式連結的剪刀

身體是上半場的主要語言,沒有任何音樂陪襯,只有極簡的肢體組合和稀少的動作數量以極慢的速度去執行,營造出類似於拍攝植物縮時攝影的時間流速。身體形狀和移動軌跡則偏向單調的幾何線條,身體彷彿被進行著冷酷且理性的丈量,灰色的貼身內衣看起來像是嫁接或農業改良用膠布,與巨大空曠的灰色混凝土空間共同束縛著身體,同時兩人神情空洞,宛若被囚錮在監牢,暗示著花正處於人為干預的非自然生長狀態,本該有的旺盛生命力亦消逝無蹤。

洪並未採用肢體技術去再現植物,而選擇用清淡簡單的動作拆除人們對花既定的想像。作品透過不斷延長接近靜止的時間,讓生命不再依賴生長行為被直接感知,而是在停滯、等待與耗損中被觀眾的體感間接確認,不過對於部分習慣觀看風格化身體的觀眾,我認為此種程度的純粹或許會是一種挑戰。

兩種鮮花於下半場正式出現,伴隨而出的物件還有作為花器的各個裝置、覆蓋窗戶的紅色玻璃紙、插花作品及展示台……等,但作品刻意用粗糙的手法來布置,直接由劇場小黑人(兩位表演者換裝)毫不掩飾地在觀眾面前一一搬運、組裝;現場雖有兩個類似入口迎賓花的典型插花作品,但另有一盆玫瑰不採用最常看到的花束形式,而是像秧苗一樣被插成一直線,還有一個裝置是刺破地面斜插天花板的鋼柱建材,但它卻被線條和數量上看起來柔弱的火鶴寄生。這些安排都蓄意打破人們一般進到儀式會場時,會看到花就該有的樣子。

花是神聖的,關於生老病死的所有儀式裡它始終不會缺席;花在人類文化中也長期被浪漫化,其往往誘發關於「色彩」的視覺聯想,「美」更可說是花的經典文化所指,然而這一切卻在演出中被一一剝奪,洪透過理性化過程,用名為祛魅(disenchantment)的剪刀,剪碎了花看似自帶的神祕濾鏡,他似乎想告訴觀眾我們看到的不是花,而是「文化告訴我們應該如何觀看花」,並進一步向觀眾提問驅動文化背後的力量又是什麼?

虛實的插花

出乎預期的是,作為具象插花的下半場,在設置物件的過程中還同步播放大量口白,並且場佈的速度明顯有被刻意放緩,整場演出中,身體、物件、文字各自的發聲地位可以說是均等的。文本的一部分是知識性的內容,在經過修辭處理後,將兩種花進行跨國和跨時代的對比,另一部份所闡述的故事則飽含情感深度,並具有顯著文學性,以留白與開放性慢慢稀釋文化建構的層層濾鏡,文字簡潔甘醇卻又承載多重的意義和濃郁的歷史記憶,但文本的豐盛卻也讓我聆聽的當下,下意識地去回溯上半場簡約的肉身,且依稀感覺到身體似乎還可以裝得下更多……但演出結束後,我回頭想,此作既然是融合花藝與身體表演的跨界作品,作為一種少見的演出形式,或許不適合套用舞蹈或者身體劇場的視角去觀看,而是用插花表演來切入。

雖然較為少見,但插花不一定是視覺作品的靜態展示,也可以做為現場表演被觀看如何生成,它和一般表演可以說有兩個最大的不同點。從靜態來說,視覺體量是從零到一百的線性關係,以及從動態來說,它是層層疊合的物理過程。關於前者,無論是舞美或構作的角度,皆可找到明顯的上下半場對應關係;關於後者,那些看似過度單純、過度稀少、過度緩慢的移動路徑、身體形狀的編舞安排,也才有被觀眾記憶留住的可能性,而進一步疊合所有的時間切片,至此表演者的身體即可成為花材,劇場空間化為花器,形成虛擬的插花作品。

雖說上半場以抽象插花為主調,其中的花卉育種段落卻也短暫創造了極具辨識度且具象的肉之花。兩人面對面緩緩交構、身體側躺地板,使會陰處面向觀眾,俯瞰視角呈現含苞待放之狀,彼此接著用強壯的腳,互踩對方脆弱的生殖部位,身體漸漸後拱,呈被動式的綻放,手指再從私密處縫隙中偷偷探出,彷彿長出了花園鰻,形成一株奇幻的花,這個有機構造不斷透出互相施加抵抗力的物理關係,即將過載的應力【1】如同它正在痛苦地自噬,蠕動觸手卻又似在捕食,不說在劇場,我當時還以為是哪棵危險的外星食人花。

育種段落所詮釋的強行雜交,將花重新拉回最原始的繁殖功能,所有隱喻消失,花被還原回赤裸裸的生物機制,綻放也由生命意志轉變為暴力結果。本段落雖然不長,卻有著整場演出最為強烈的視覺衝擊和最複雜的肢體架構,其造型在畫面美感上也是成功的,乃至於解體凋零之際,我內心會隱隱期望著是否會有更多不同的人體部位拼接,再開出另一朵花。

從插花到花見

《熱刺紅》將對立元素的差異處並列放大,力量/脆弱、控制/生長在同一空間中彼此滲透,異質性持續存在於同一空間之中,促使觀眾重新感知自然/人工、展示/建構之間的變動關係。洪似乎試圖帶領觀眾進入其自身曾抵達的靜觀經驗。一方面身為沉迷於插花的愛好者,另一方面又身處花藝師的職業位置,不斷在熱愛與疲乏、感性與勞動、美感與消耗之間來回擺盪,經歷矛盾拉扯和沉澱反思後發覺的另一種美。

花見一詞源於日語,是日本「賞花」的傳統習俗,其背後蘊含深刻的「物哀」美學。「物哀」之美源自於對萬物終將凋零的歎惋,如觀賞櫻花時聯想到,面對自然之力(風吹、雨打、細胞老化)對美之生命的蠶食,你無法幫它扭轉命運,只能靜靜地、無能為力、袖手旁觀、唏噓……;而《熱刺紅》所開展的,則是另一種近似物哀的美,觀眾觀賞玫瑰與火鶴時感知到,面對人為之力(殖民歷史、消費市場、花藝師)對美之生命的摧殘,你無法幫它扭轉命運,依舊只能靜靜地、無能為力、袖手旁觀、唏噓……就像在「花見」時那樣。此種美感萌發於觀眾透視花所背負的文化標籤與歷史負荷之後,也萌發於觀眾意識到它甚至連緩緩凋亡的權利都沒有,花兒們一下班馬上就被趕著回家的花藝師的辣手快速殺掉;又或者,萌發於對於花兒們人格化錯覺下而生出的憐憫,進而投射自身,是一種對更深層次的生命處境重新體認,而得以浮現的美。


注解

1、應力:材料內部為了不讓自己被破壞或變形,所互相拉扯或擠壓的力。

應力:材料內部為了不讓自己被破壞或變形,所互相拉扯或擠壓的力。

《熱刺紅》

演出|洪敬庭
時間|2026/07/12 16: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二樓藝文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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