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哀歌的再現──長鏡頭電影劇場《來不及長大》
3月
20
2019
來不及長大(三映電影文化事業/攝影 Benson)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973次瀏覽
楊禮榕(專案評論人)

由電影公司製作,劇場導演、演員、設計群共同製作的「三映電影首部跨域劇場小戲」《來不及長大》,是一部僅有二十分鐘的實驗作品,宣傳上定位為「浮空投影劇場」。但是,影像很明顯的投影在舞台前區的黑紗幕上,演員主要在黑紗幕後方表演,觀眾則看見黑紗幕影像和真人表演互相配合的畫面。因為投影區位是在黑紗幕平面之上,筆者實在難以認同其為「浮空投影劇場」。不過,投影也不僅僅使用在場景變換之上,影像與表演有很細緻的配合。有趣的是,其中幾幕的投影成為視覺主體,活生生的演員反而變成配角。這些主客體翻轉的魔幻時刻,為這些悲傷的青春故事集,帶來些許明亮的小小希望。

主要的場景是一輛火車車廂,載著一群來不及長大的同志青少年。敘事是以一個畫面接著一個畫面的方式前進,場景也偏短,再加上黑紗幕營造的平面視覺感很強烈,形成了平面電影的視覺感遠大於劇場空間的身體感。不知是否因為投影技術所需,表演區位離觀眾較遠,第一排觀眾離表演區大概有三、四米,並隔了一層黑紗投影。或許是為了營造鬼魂的氣氛,又或許是為了讓演員和影像共構的畫面協調,整體燈光都偏昏暗。儘管演員情緒很高昂,卻沒有一個場景能夠看清楚表情。明明是一個小型藝文空間的現場表演,觀看的距離卻像是大劇場一般。但是,劇場空間不可能切換視覺焦距。彷彿是在觀看一部永遠長鏡頭的電影,只能看見整體場景和人物動作,逐漸令筆者感到觀看上的疲累和疏離。即便演員有時掀開黑紗,走到銀幕之前,仍舊無法打破平面視覺感。猜測是製作主題定位在影像和表演的結合,受限於投影技術的限制,即便演員走到銀幕前,燈光和氛圍沒有改變,也都不是主要的場景。因此錯失打破平面感的機會,形成了一部由真人上演的長鏡頭電影。

其劇本取材自數名同志青少年死亡的真實社會事件。當開場兩名穿著綠色制服的少女,僅僅是手牽著手說出自己的名字,龐大的傷痛感就從筆者的記憶中湧出。無論是在旅館留下遺書的兩名綠制服少女,或是進了廁所卻再也沒有回來的溫柔少年,或是無法安心住在女生宿舍,卻在男生宿舍被強暴的「男孩」,或是還穿著小學制服,一臉安然走進死亡車廂的小男孩……這些角色以第一人稱的角度,輕描淡寫的自我陳述生命經驗,以此再現這些來不及長大的、沒有未來的青春生命。曾關注相關報導,就會知道人物和主要台詞都來自現實,殘酷的令人不忍卒睹。因為長鏡頭劇場既親暱又安全的距離感,筆者因此能夠不逃避的,再次意圖去理解這些來不及長大的青春生命,以及在希望與絕望中強烈掙扎的文字。在觀看的當下,筆者被召喚出來非常強烈的傷痛情緒,相信《來不及長大》所呈現的,不僅是創作群或現場觀眾的共同記憶,也是眾人對現今和未來社會的無盡擔憂。

《來不及長大》是一部結合劇場與電影的實驗展演作品,場景細緻、多變而美麗,更有數次互換主客體的魔幻時刻。一次是演員在表演中,逐漸與自己真人大小的影像重疊,瞬間人物的頭斷掉了,影像人物再半開玩笑半抱歉的把自己的頭接回去。筆者在劇場的現實感中,被影像的效果嚇了一大跳。另外兩個場景,影像則成為表演主體。其一,銀幕中央出現一個小小的亮點,非常緩慢的逐漸放大到真人尺寸,慢慢才發現這是一名國小兒童,一臉平靜的走進了死亡車廂。真人角色和觀眾同時對這樣年輕生命的消亡感到不解和不捨。其二,則是在結尾。

作品的最後,劇場與影像從主客體變換,走向了接力的共構關係。最後一幕,影像上隱約出現一名全裸的女性,倒趴地上。從對話中得知,原來這就是開場中,冒冒失失闖進車廂的「男孩」的身體。因為受到嚴重的傷害,靈魂才會走進這輛死亡車廂。眾鬼魂們儘管各自曾經受到許多傷害,如同影像上「不正常、噁心、娘娘腔、變態」的字樣,輕易就把真人角色擊倒在地。他們仍舊企圖把希望延續下去,勸說「男孩」鼓起勇氣回到自己的身體,接起來自家人的電話。當角色以鬼魂回返的意象回到身體,演員與影像完全重疊,由影像取代演員往下行動,接起了希望的電話。最後,家人充滿愛與包容的聲音迴盪在劇場裡,稍稍撫慰了觀眾的傷痛。不僅再次翻轉了劇場與影像的主客體關係,更消弭不少了兩種媒材之間觀看上的距離,在劇場與電影的接力關係中感到些微希望的存在。

筆者認為,儘管長鏡頭劇場的疏離效果不是製作團隊所預期的,卻意外為瀰漫死亡和傷痛的主題,保留了較好的觀看距離。並且,演員面部的模糊感,意外減少了角色的特殊性,增強了問題的普遍性,整體氛圍和後續思考在筆者心中縈繞許久。這些社會事件的「再現」,不只是指向特定人物的「過去」,也指向我們的「現在」,更指向了他者的「未來」。

《來不及長大》

演出|三映電影─六城彩虹影視計畫
時間|2019/3/09 18:30
地點|濕地Venue B1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九年後重新觀看這齣作品,除了物件劇場的創意之外,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始終反覆提醒觀眾:創造力並非來自舞台,而是來自生活;劇場也並非創意的終點,而是創意回到家庭的起點。
8月
08
2026
當作品反覆強調「春天有很多種樣子」時,這些外在命名卻可能再次將孩子放回既有的分類之中。這種親近與標籤並存的矛盾,恰恰點出了當代親子劇場在「親和力」與「主體性」之間拔河的微妙位置
8月
08
2026
真正需要重新學習的,或許反而是陪伴孩子走進劇場的大人。當一張沙發可以飛向宇宙、一隻蟑螂也值得被理解時,劇場所喚醒的,不只是童年的記憶,而是一種重新觀看世界的能力。
8月
08
2026
《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留下的提問是:跌倒許多次之後,我們是否仍願意再次站起來?《小丑八怪-蘭後呢?》則提醒觀眾:英雄真正的價值,未必在於擊敗多少對手,而是在看見自己的不足、理解他人的不同之後,仍願意選擇一起前行。
8月
03
2026
全劇在最後的晚餐、猶大之吻,以及十字架上痛苦的呼喊、耶穌最終赴死作為尾聲,捨棄傳統宗教劇中必備的「復活」敘事,改以寫實的姿態,聚焦於肉身生命的消逝,這正是劇作最為犀利的時刻
8月
03
2026
相較於許多親子戲劇習慣把教育內容化為角色的說教,《月亮找朋友》選擇相信戲劇本身的力量。它不是告訴孩子友誼是什麼,而是讓孩子透過參與故事去感受友誼如何形成。
7月
31
2026
背景的白幕,也是光影偶投射演出的所在,人、甲蟲、植物,依著光影、音樂、聲響、行動,觀眾一步一步跟隨看見的是不僅僅是一幅雨林生態景觀,更是一個劇場藝術想像創造的對話空間,意欲引領我們進入與創作對話。
7月
31
2026
這種對英雄形象的重新詮釋,正反映當代社會對英雄神話的再思考:英雄不再是無所不能的存在,而是一個可以失敗、可以脆弱,也需要他人陪伴的人。當英雄卸下盔甲,真正開始的,不再是另一場戰爭,而是如何面對作為一個普通人的自己。
7月
28
2026
誠如上述,《芽》已經展現出豐沛的創造力與想像力,但也因為高度仰賴物件、身體與空間來傳遞意義,任何舞台行動的安排,都將改變觀眾對劇中世界的理解;否則,原本充滿可能性的轉化,也會成為意義之間的斷裂
7月
2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