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圓環及其年代,但劇團仍在——《圓環物語》
8月
23
2024
圓環物語(【表演工作坊】提供/攝影牟仁杰)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775次瀏覽

文 紀慧玲(2024年度駐站評論人)

《圓環物語》是【表演工作坊】(1984-)創團第三部作品(以下簡稱【表坊】),首部作《那一夜,我們說相聲》(1985)、第二部《暗戀桃花源》(1986)造就極大轟動,《那一夜,我們說相聲》「可以視之為八O年代台灣文化史的一次『事件』」【1】,《暗戀桃花源》不遑多讓,三十餘年來翻演無數,包括海外巡演。《圓環物語》當年亦叱吒一時,首演後全台匝繞達三十六場,刷新紀錄。但如此盛名,一直封存於歷史虛空,台灣僅有授權學生製作,遲至2016年【表坊】於上海據點「上劇場」開始重製《圓環物語》,曾赴天津、甘肅等地演出。去年(2023)【表坊】終於讓《圓環物語》於台灣重新出土,交由新一代演而優則導的呂名堯執導,並於今年再次上演,同時挑戰三周場次的定目劇市場。

【表坊】於上海重製《圓環物語》時,大陸媒體多次引用「想了解八O年代的台灣,去翻報紙不如看一齣【表坊】的戲」。《圓環物語》首演於1987年3月3日,四個月後的7月15日凌晨零時起,台灣解除了三十八年又兩個月的戒嚴令。相較於一系列「相聲」作品及其後的《回頭是彼岸》(1989)、《我和我和他和他》(1998)多少明嘲暗諷指涉兩岸政治,《圓環物語》定位為「都會喜劇」,勾描的是略為混亂的男女情感關係。藝術總監暨編導賴聲川在台灣錄製的宣傳影片提到,當年想說的「對這個城市的感受,混亂、變化、無常。⋯⋯更深層的,就是一種亂象。」【2】解嚴前後台灣社會的「亂象」與劇中七組男女生活與愛情是否互擬?重搬舊作是「重窺歷史」或「再詮歷史」?是「復刻」舊作,還是「有限度的新編」?種種創造性意義的再現,都讓這齣帶有時間標示刻度的戲值得一觀。


圓環物語(【表演工作坊】提供/攝影牟仁杰)

從文本內容來看,2024年版《圓環物語》與原版差異不大。原版〔序場〕講述圓環歷史,停在1987年首演當下;新版飛快地補上1987年至2024年圓環再經改建、玻璃屋、最後仍拆除成為現今一方畸零綠地過程,七名演員一句「回到1987年」,時空重新回溯又凍結。比較有趣的是,〔序場〕提到清廷政府割讓台灣事實,假扮慈禧與李鴻章的搞笑對白,幾乎都拿掉了。進入日據時代,講到圓環各式營生雜沓混居,偶而飄過一句「中國人嘛」,如今聽來有點陌異,卻保留了當年即興發展劇本的角色口氣,忠於當年時空。再有,劇中一名角色原名「炳忠」,今日也改為「炳銓」,顯然也迴避了與時事人物對號入座的連結。就【表坊】一向敏於兩岸言語,這些小處的修改,實在非常典型,也具現了【表坊】與台灣社會四十年來政治變遷下的調適與自處,更顯見重刻歷史的難與不易。

《圓環物語》採用賴聲川領導的集體即興創作手法,當年七名演員包括李立群、李國修、顧寶明、丁也恬、金智娟、鄧安寧、丁乃箏。臺大退休教授、莎劇學者彭鏡禧曾誇讚當年演員的演技,「演員演技的洗鍊,無論個人對本戲的詮釋或互相之間的默契,都幾乎無懈可擊。然而我最欣賞的是他們對當代生活語言文字的掌握,劇中的對白,從遣詞用字到節奏韻律,無不生動傳神,令人激賞。」【3】試著回想,1987年當下,【表坊】累積了前兩齣戲的大成功,李國修、李立群、顧寶明丰采盛熾,加上蘭陵班底鄧安寧、電視演員丁也恬、金智娟,再試著揣摩劇中對白正是七位演員於排練時你拋我接、你來我往,最直接反映演員口語能力連綴組合而成的劇本,則不難想像,「遣詞用字到節奏韻律」的傳神達意,一定與演員個人魅力充分相關,李國修頓挫扭結的表演風格、李立群掌控冷熱譏誚的能力、顧寶明不著痕跡的喜劇節奏,包括觀眾對他們一見如故的熟悉與愛戴,如同今天年輕觀眾對偶像演員的信賴與迷戀,未演先馳得點,應該也是讓《圓環物語》橫掃全台三十餘場原因之一。如果對照著劇本台詞想像,更可能有既視感。


圓環物語(【表演工作坊】提供/攝影牟仁杰)

既定位於「都會喜劇」,表演喜感不能少。2024年版演員,李劭婕(vs丁也恬)、謝孟庭(vs李國修)、翁銓偉(vs李立群)、洪健藏(vs鄧安寧)、王牧語(vs金智娟)、廖原慶(vs顧寶明)、劉黛瑩(vs丁乃箏),在導演呂名堯調度下,發揮更精密的肢體表演與角色聲腔特色,表演風格顯見專業與職業化,呂名堯讓演員幾乎不下場,輪盤式出現於三面觀眾環繞的圓盤舞台區;安設肢體互動角度、高度,在桌面、椅上,或兩兩,或三四人,不同形態喜鬧肢體表現,包括打鬥、誇張、拋丟、胡鬧,肢體節奏準確,互動移位又多,令人目不暇給,又擊節讚好。內心戲場面,或互尬、或留白,配合抒情音樂,也多有餘韻。不得不說,如果當年《圓環物語》擁有多位高知名度與魅力的演員,達成表演與文本上的精采濃度,今年接替三十七年後為角色再創舞台形象的新一代演員,不辱使命,甚且更為專業而令人動容。這是台灣現代劇場四十年累積的成果之一,也是【表坊】重製《圓環物語》令人激賞的成績。演員出身的呂名堯不負所託,發揮專長,激發演員表演能量,李劭婕轉換外遇作家與客家媽媽,都會感與底層感完全不違和,表演動機與人物完全貼合,實在她近年來最精湛的一次舞台作品。

2024年的演員,搬演著1987年故事,如果新版《圓環物語》有些讓觀眾神遊其外的「問題」,大概也是上述表演身體與文本時空的距離感。導演如何讓演員揣摩或不揣摩1987年可能的人物樣態,比如外省籍或本省籍的人物背景、比如商場與電視台的風格;比如三十多年前,社會氣味是否更拘謹些,或有不同的喜劇風格⋯⋯。但,造成這種觀看隔閡感,主要其實來自劇本。劇中勾描的情境或故事,不論外遇、初戀、小三、墮胎,或人物設定的建築商、影視從業人員、工地主任、大學生,與今日社會結構與印象已多有不同。而劇中既設定於1987年,又以南京西路圓環命題,但追究起來,劇中人物、情節與此圓環關係不大,相關地理景觀、人物設定、衝突情節,置放於1987年任一地點——包括台北——都可成立。而與台灣、台北最相關的,大概是收視率現象話題,以及被歌廳解聘的外省籍樂手,在老三台掛帥年代,收視率是社會現象之一,而外省來台人士在台灣社會種種艱難生存光景,是台灣社會特有故事之一。這些當年即興發展出來的設定有其不被歷史抹滅,同時具有感動未來時空觀眾的力量。除此之外,如果僅是男女浪遊的情感光譜,在遵於原劇風格下,多少變得介於寫實與誇張喜劇之間的拿捏不易,顯得保守、穩重了些。


圓環物語(【表演工作坊】提供/攝影牟仁杰)

1987年的《圓環物語》是否表徵了當時台灣社會或城市的亂象?是否是解嚴前台灣社會的一抹光影?如果當年口碑無關「亂」的指涉,僅僅是笑聲更多,可能說明了這個劇本與1987年的真實時空連結有限,而與演員表演連結更多。因此,再版的《圓環物語》重要的當代意義不在復現1987年南西圓環或台灣社會,也不在建立這部作品的高度;真正重要的是,它復現了【表演工作坊】一貫以來的集體即興創作成果,讓集體即興的創作方法與特色——強烈地連結當下排練室表演者個體/群體工作狀態,並反映演員個人特點與文化背景,透過本劇再次被驗證。這是對【表坊】及其創作路徑的再一次歷史認證。同時,後見之明的是,為何挑選環環相扣的人間事?為何關注男女雜沓煩憂慾念?為何是圓形舞台?或許賴聲川生命信仰裡藏佛的輪迴與心識觀,早在《圓環物語》的圈圈裡,已被銘刻。


注解

1、賴聲川著,〈編者的話〉,《賴聲川:劇場2》,台北市:元尊文化,1999。

2、【表演工作坊】youtube:《圓環物語》Since 1987--賴聲川說:「用一種混亂的愛情,來表達我們對這城市的感受。」發布時間:2024/5/20。

3、【表坊】歷年作品集,《圓環物語》(1987)。


《圓環物語》

演出|【表演工作坊】
時間|2024/07/28 14:30
地點|水源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如前所述,《月亮雪酪》的文字與圖像均頗簡潔,卻因此保有諸多留白可供填補想像。這齣音樂劇的成功吸引人之處,就是在將原作立體化展演之餘,還能在留白處增生擴延更多妙趣橫溢的想像,任創意想像金燦燦地籠罩在舞台上發光。
10月
23
2026
回顧《HER》四部作品,四位編舞家選擇讓身體直面那些先於自身而來的容器——社會標準的鞋、無法言說的記憶、文化傳統的剛柔身段,以及父系家族所賦予的命名。她們讓身體直接套入、浸染、穿戴,在限制之中展開逼視。
10月
23
2026
整體而言,《蟲火》面對他者的生命經驗,沒有自詡為光源去照亮暗處,而是同等地將自身與觀者放置在被討論的位置,坦然承認距離與盲區,但也巧妙透過生態政治的比喻,在有限的視野裡,盡可能地去靠近並回應移民/工議題的複雜性,非常喜歡。
10月
23
2026
總體而言,一方面替換了傳統宏大敘事,另一方面聚焦人物的個別縮影,省思當代人對心靈富足的過度渴望。創劇團此次演出的重點亦不止步於舞台起落之間,更是外溢於舞台之外持續發生著的、不可共量且不可預期的各種情節。
10月
22
2026
比「獨角獸象徵什麼」更值得問的,或許是劇場如何使一個始終不出現的東西,藉由演員的身體、空間的空缺、聲音與觀看,變得比真正出現在舞台上的道具更加具體。
10月
19
2026
一段一段的手語獨白,雖然打上清楚的字幕,但重要的是從對手語與肢體的觀看中,體會聾人創作者及演員嘗試讓手語脫離單純的溝通功能,由它自身的肢體性延展而呈現出呼吸、節奏、韻律的流線感,不再僅是為了傳達具象的事物好讓對方知曉,也長出美的象徵,甚至可以說,正是這樣,構成了一個「語言」。
10月
16
2026
看診、候診、生產與照護等歷史線索,都是觀眾在進入診所前,可在策展社群貼文認識的場域背景。所以當空間的歷史本就是已知,而角色行動聚焦在重現診所的情境,小丑便難以發揮其探索未知的特性,表演也容易淪為空間史的動態展示。
10月
15
2026
整體來看,《搞什麼啊》是一個即時而現實的作品,既像是一本當代都會生活即景的速寫簿,也像是與劇團成員一樣的年輕世代,對這個時代所發出的不平之鳴。「搞什麼啊」,可能是不分年齡性別,許多人的日常感嘆,但對年輕世代來說,面對越加不確定的未來,這樣的感嘆似乎更切身可感,也有更明確的現實意涵。
10月
15
2026
正是在這份持續累積的壓力下,ADHD 成了作品反覆浮現的關鍵字。這種安排捕捉了一種可能的現象:當一個年輕人在現實的物質與生涯規劃中感到無力,又難以承受未能回應寄託在自己身上的期待時,將原因轉向某種病理特徵的探詢,確實可能成為面對困境時的一種心理緩衝。
10月
0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