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打開一個帳篷?《世界是一匹陣痛的獸》
2月
03
2018
世界是一匹陣痛的獸(陳伯義 攝,海筆子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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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俊弘(國立臺南藝術大學動畫藝術與影像美學研究所影像美學組碩士)

世界是一匹陣痛的獸,

光禿禿爬行在月夜下。

上帝是它的嗥叫。我

害怕,並感到寒冷。

——保羅·策蘭〈夜曲〉

帳篷劇就是要用虛構把虛構本身的虛構性暴露出來。

——櫻井大造

櫻井大造不斷搭起帳篷,把我們帶進帳篷的「裡面」,但他真正想做的,卻是讓帳篷的「外面」敲擊我們。櫻井的「帳篷劇」系列創作,其最主要的行動,我們或許可以弔詭地名之為「去—帳篷」。我想到四年多前,台大戲劇系第12屆畢業公演,尚·惹內(Jean Genet)的《陽台》(2013),隨劇情更迭,舞台層層打開;戲的結尾,不再有劇場,太陽發射的光芒,那顆跟劇場時間相對而言真真實實地永恆的太陽,最後,照射進「鹿鳴堂」(台大劇場),觀眾最終必須「走出劇場」,「回歸世界」。奇怪吧,一齣舞台劇,最終要完成的,卻是「自我去舞台劇」的儀式。《蝕日譚》(2010)的最後,帳篷打開來,地板被搬起來,下面一條壕溝,然後演員划著一艘船進來,外面閃爍著火把的火焰。櫻井同樣的作法,2012年台灣海筆子在新北市新店區溪洲部落演出的《泛YAPONIA民間故事——摸彩比丘尼譚》的結尾,帳篷屋頂左右打開來,像是拍打不停的烏鴉翅膀。

《世界是一匹陣痛的獸》的開場,我們看到一片白色的布幕(上面投映著廢墟影像),一位有戴著馬頭頭飾叫作「海馬」的角色向觀眾說明「記憶」的問題(我們腦子裡掌管記憶的部門即「海馬迴」),但與他一搭一唱的角色卻叫作「不知道」。櫻井曾在去年的訪談中說:「在如今資本主義社會的結構之下,我們變得沒有辦法和過去相遇,我們被未來記憶所支配 . . . 」但是「未來記憶」是什麼呢?它可能是你在看戲的時候,卻仍如影隨形、各式各樣的揣想不安,它們超越了真實存在過的「過去」的。於是,在《世界是一匹陣痛的獸》,我們看到,我們必須使用鑲金的水盆接水,藉由這樣子的「水漏」,我們才得以把握逝去時光的形體。

白色布幕左右打開後,我們看見一個階梯式舞台。在戲裡,它被稱作「路障」。這不是第一次櫻井辯證「路」與「路障」概念,在《泛YAPONIA民間故事》的序文開頭,他寫道:「道路崩壞了。這當然不是第一次了。」「路障」上睡著一位女性,因為水滴的緣故,她醒了過來。我們將會發現,諸如此類「從洞中跑出」的題目會不斷出現。當然,這些我們可以把它們僅僅視為「機關」(trucage),一些魔術般的花招,但是我們要知道,這齣戲的世界,發生在一個叫「世界宮」的地方;這個「宮」是「子宮」的意思,孕育「世界」的「子宮」。再一次,我們與內/外的辯證相遇。

這些辯證,發生在例如角色唱歌的時候,櫻井不只讓台上的演員唱,其他帳篷外的工作人員也一起唱。「場外」有時指涉至帳篷之外,有時,則是藉由「機關」強加出來的場外:舉例來說,「青鳥」從遺物回收的車廂裡面鑽出來;或是櫻井從閣樓的櫥窗鑽出來;「路障」在第二幕打開旋轉,等等等,與「降生」的概念無不相關;最終,它要扣連的大命題,無不在於「如何打開一個帳篷」。

大合唱是這齣戲最振奮人心的時刻。我們看到,不只角色,技術人員也站上舞台,一起用100%的能量直面觀眾唱歌。《世界是一匹陣痛的獸》的結尾終於大合唱,「路障」都被推離帳篷,所有的演員與工作人員進場,不再有「舞台」,只有「廣場」。這個毫無矯飾可言的地板,就是「空總基地」的地板本身,演員與工作人員站在上面,遠處,櫻井持火把點燃火焰。如果說《世界是一匹陣痛的獸》從頭到尾都很反身地討論「世界」這個概念,那麼,這個結尾弔詭地達成一種「反身性」悲愴;這種戲劇悲愴不再是「幻覺式的」,不再是一種刻意被隔離出來的世界的幻覺。無疑,這是台北殘酷的一月最激情的時刻之一。

歌畢,女主角彷彿已精疲力竭地對觀眾說,明天是最後一場,大家看完戲,可以別急著走,可以待著一起聊聊天。完全沒有要那種令人生厭的鼓掌兩三四輪的套路,演員列隊在門口向觀眾道謝。工作人員引導我們翻閱前台的《海筆子通訊》與2018最新創刊的《吶喊》(裡面除了有足立正生的劇評,附錄竟然還有「前賤民解放區宣言」);(日本)「野戰之月」、(台灣)「海筆子」(三年前,他們改名為「海筆子TENT16-18」)、(中國)「流火」的理念都已經透明地寫在裡面,高度溝通性的文字,完全沒有要故弄玄虛、自我隱藏。

他們這次演出票價600元(現場贊助價,預訂與其他方案更便宜),他們網站上是這樣寫的:「本企畫由『海筆子TENT 16─18』獨立製作,於高雄、台南、台北移動演出。本次演出未申請公部門與企業贊助,所有參與者均不支領薪資。源於移動演出製作經費所需,本演出採贊助入場。」沒有拿政府的企畫,完完全全讓人感受到一種「手工業的藝術」。一樣是帳篷劇,「海筆子TENT 16─18」站在法國陽光劇團的《未竟之業》(2012)的另外一極,作為兩廳院二十五週年鉅獻的後者,其碩大帳篷「必須」被夾擊在國家戲劇院與國家音樂廳之間,並且,(記憶中至少)高達三千多元的票價,無論戲裡花了將近四小時講著無產階級的故事。

《世界是一匹陣痛的獸》

演出|海筆子TENT16-18
時間|2018/01/24 19:30
地點|空總文化實驗室特設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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