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的傷感與困惑《那一年,我們下凡》
1月
19
2026
那一年,我們下凡(【表演工作坊】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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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陳正熙(2025年度駐站評論人)

那一年(1985),我還是個年輕大學生,國立藝術教育館也仍是台北市內非常重要的演出場地,【表演工作坊】創團作《那一夜,我們說相聲》裡,「三隻毛毛蟲」的笑話,建中與北一女締結姊妹校、交換校門口鑰匙,和之後兩個小時裡一個接一個抖開的「包袱」,不停地讓全場觀眾哄堂大笑。當時的我,只能單純享受李國修、李立群的妙語連珠,對藏在笑語背後的憂時傷感,尚無能力體會,年紀漸長,重聽珍貴錄音,雖已無法開懷大笑,卻生出更多感懷和領悟,對三位共同創作者充滿才思巧智的幽默感,只有讚嘆。

四十年過去,台上同樣是兩個演員的唇槍舌戰,這回沒有包袱,卻多了許多書袋,同樣是喜劇,這回沒有對歷史人物/事件的諷刺諧仿,卻多了許多對現實世界的高談闊論(philosophize),同樣是【表演工作坊】的作品,這回,我既無法暢懷大笑,也沒有領悟,只有人事已非的感傷。

【表演工作坊】創團四十年新作《那一年,我們下凡》,就是這樣一部讓我感傷的作品。

兩個流浪漢江(爺)與山(爺),在大街上被天地公司負責人天總的頂級跑車撞上之後,昏迷不醒,被送到天地公司的醫療實驗室。天地公司正面對受AI開發龐大資金缺口而導致的破產危機,兩人的神秘身分,引來天總與公司高層關切,在天總的追問之下,江、山兩人自承是天界下凡的神,來到人間考察學習人類情感思想。天總原想尋求兩人協助以拯救公司,卻被兩人的「珠璣妙語」點醒,開始反思自己的人生,終於領悟世俗成就之虛妄,決心放棄前途無望的事業,找回初衷本心,重拾父親留下的庶民小吃手藝(「爸媽的餛飩」小店),江(爺)與山(爺)兩人則在公司命運未卜的混亂中,從一陣突來的狂風暴雨之中消失,是回歸天庭,還是重回街頭,無人知曉。

《那一年,我們下凡》以「哲學喜劇」為題,借《等待果陀》人物原型和敘事結構,用如《凡人》(Everyman)般的道德劇寓言,穿插拼接古今東西知識片段,講當代社會的人類處境——因盲目追求功利而致迷惘失落的處境。整體觀之,《那一年,我們下凡》劇的主題意識、角色形象、敘事邏輯,尚稱清楚,戲劇動作在寫實與虛構的交錯之間,也還流暢,但故事卻是陳舊老套,整場演出更像是一道加了許多調味(「天上的辣椒」),卻食之無味的尋常菜色,無法刺激味蕾,也不能滿足心靈,只留下了「bad taste in the mouth」。

那一年,我們下凡(【表演工作坊】提供)

劇中的天總,因為擁有俗世財富而自視為神,但忘記如何為人,事業失敗,反而帶來轉機,這樣的生命際遇,即使真實,也無特別或動人之處,最後江、山兩人分別改扮天總的舊情人和父親,帶她回到過往,重溫父親手藝滋味,接過父親珍愛的懷錶,像是電視節目《台灣真善美》橋段的翻版。身分不明的江、山,是流落街頭的街友,也是淪落凡間的神祇,他們在「插科打諢」中援引的那些古今賢人智者的珠璣佳句,對天總和其他人的生活下的註腳(這個世界是一個「沒有典獄長的大監獄」),乍聽之下充滿哲思,回身一想,不過就是老生常談,了無新意。劇中論及的當代議題(人工智能)和社會現象(詐騙、階級鴻溝),也都只有非常粗淺的批評嘲諷(「智能跟智障一線之隔」),甭論科技倫理或政經學理的辯證。

《等待果陀》的哲學意趣,源於非寫實的戲劇情境,Gogo與Didi的胡扯閒聊,語境和意義的不確定,劇作家只呈現現象,不強作解人。《那一年,我們下凡》的創作者,以寫實的戲劇動作,充滿訓誨意味的對話,和明確的道德教訓,意圖將所有事情說清楚,卻只有令人尷尬的陳腔,甭論思辨趣味。

簡言之,用名言金句堆疊的高談闊論,既不能讓一個老套的故事變得有趣,更稱不上是所謂的「哲學喜劇」。

導演的場面調度,受到舞台空間規劃的影響,在上下前後之間的轉換,顯得侷促,而有許多滯礙的情形。演員的整體表現,令人失望。許瑋甯(飾天總),頂著影后光環,卻只能依靠誇張的手勢和語氣,試圖掌握偌大的舞台空間,效果不佳,更犧牲了角色本來應有的細膩情感轉折。朱德剛(飾江)、宋少卿(飾山)兩位資深演員的表演方法,表面看似流暢無礙,卻給人情感空洞之感,特別是他們在開場時的引經據典,也就是當代網民熱衷轉貼分享的「金句連發」,不似兩位智者信手捻來的機鋒對話,卻像是播放預錄的對白台詞。其他演員,無論是單飾一角或分飾多角,多只有功能性的存在,甭論人物刻畫或情感表達,浪費了中青世代優秀演員的舞台能量,殊為可惜。

那一年,我們下凡(【表演工作坊】提供)

就舞台視覺表現而論,差強人意,沒有吸引目光的亮點。舞台的不同樓層設計,包括天地公司大廳下方、天花板極低的辦公空間,應是呼應「天地」的公司名稱,天庭與凡間、社會階級的對比,卻過於龐大而顯沈重,並且限制,甚至妨礙了導演的舞台調度。影像設計的視覺效果,受到佈景物件錯綜的線條影響,讓原本就只有背景功能的投影內容,更顯得貧乏。服裝設計給每個角色的服裝造型,大致符合一般寫實的想像,但也僅止於此,無法更加凸顯戲劇人物的特色,唯一有比較清楚設計感的,是「青鳥」一角,有突兀的喜感,但也不免沾惹上一點「政治」的氣味,讓人反感。

【表演工作坊】在台灣當代劇場中,獨樹一幟的地位,應是大家共識,《那一夜,我們說相聲》、《暗戀桃花源》、《這一夜,誰來說相聲》、《如夢之夢》、《寶島一村》,反映時代精神,又有跨時代的經典魅力,未來仍將為人所津津樂道。只是,回顧劇團過去幾年的新作,如《江/雲·之/間》和《隱藏的寶藏》,我看到的不是個別作品的問題,而是某種欲振乏力的困頓之感,某種迷惘困惑的失落之感,《那一年,我們下凡》不過是最新的印證。

【表演工作坊】,曾經讓我們在笑聲中看到自己,只不過四十年以來,台灣社會經歷了巨大的轉變,當下更需面對詭譎局勢,劇場作為反映時代的一面鏡子,如何思考理解這些轉變?如何回應這樣的現實?能否刺激觀眾看見自己的真實處境?倘若真如賴聲川先生所言:「我沒有改變,我還是那個不斷問為什麼的孩子,現在還在繼續問」,我還是願意對四十歲之後的【表演工作坊】抱著希望。

《那一年,我們下凡》

演出|【表演工作坊】
時間|2025/12/28 14:3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大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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