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陳泰松(2025年度駐站評論人)
何鑑之有
不能說沒有同性愛,卻是表象,機遇者居多,不過恰好是它誘發了異性戀;這裏,才是邊界,區分敵我的溝渠,只要能潛入,贏得歡愉與秘密的承諾,也是那個表象所凹褶的深邃,至於愛戀的人是異性還是同性,不再是問題所在。
這份感想出自於2025年台南人劇團搬演的《服妖之鑑》,想到它在2016年由耳東劇團的首演引起諸多廻響,除了多篇評論,「表演藝術評論台」還舉辦講座「跨越與同體──從《服妖之鑑》談起」。無論哪個版本,《服妖之鑑》的表演者總是練達,舞台設計也典雅有緻,比較困惑的是中國上海的地理投射,應有更具強度的他處可讓人偷渡與偷情。此外,此劇有兩、三段偶劇的插入,如鮭魚母子的對話,海龜講古的童言或電影007的招牌動作,像是過場的的餘興,舒緩或調節觀眾情緒,但對「服妖」有何作用,踵事增華,也讓人不甚明瞭。撇開這些疑慮,劇中要角袁凡生,當年是女扮男裝的謝盈萱,如今換成男版的崔台鎬,這項更替是好的,因為頗能契合編劇簡莉穎的原意:沒有要把袁凡生設定為同志,他仍舊是男生,喜歡女生,只是喜歡穿女裝【1】。換句話,2025年的版本更能聚焦於異裝癖(transvestism)的要旨,不再複誦性別多元的認同籲求。此外,此劇英文Dress In Code始終沒被人注意;這是在dress code添加in的妙改,原指「著裝規範」變成是:以符碼運作的著裝,加上簡莉穎對服妖的詞源與歷史考據,其寓意更增添了神秘意味。
那麼,關於此劇的服妖,何鑑之有——要讓我們洞察服妖,然後呢?也就是說,鑑之為用,是要我們體會事出有因的輪迴,累世情緣,還是要引以為戒?
緣定三生情
開場,一位女子,上班族袁均凡(程時雍飾),因長期夢靨導致身心俱疲,現實感瀕臨崩解,並收到一家療養院的不斷來信,說她過世的爺爺袁凡生留有遺物,於是來到院方所在的深山,遇見鼓勵她寫下夢靨的一名護士(王詩淳飾),甚至還告訴她的前世今生。然後,情節換場,轉入故事核心「白恐」,也就是《服妖之鑑》的背景設定,內容取材自1969年2月「統中會案」的政治迫害,是節目單提到「中國青年自覺運動推行會」或簡稱「自覺會」。
登場的兩位要角,一位是袁均凡的前世,她的爺爺袁凡生(崔台鎬飾),國民黨特務頭子;另一位是跟前者有業緣的許湘君(陳映亘飾),一位涉案的要犯,也就是護士的前世。這是「白恐世」,許湘君遭到袁凡生的壓迫審訊,期間,無意間瞥見後者衣領裏穿有女性內衣,從而揭露他的異裝癖。由於兩人投緣與交往,從起初戒慎的交談,逐漸卸下彼此心防,兩人關係益發親密,從一段台北西門町的治女裝、逛街採買,迷戀口紅的搭配,到兩人連袂,遠赴中國上海的潛行,使得這位特務頭子最終實現女裝的夢想,可以自由自在,公開走在大街上;兩人甚至在同是女裝下共舞,萌生曖昧的情愫,情不自禁接吻。這個場景顯然是《服妖之鑑》的舞台主設計,我們看到兩排並立的街頭路燈,並縮成廊道,氣氛的羅曼蒂克,也是走秀的步道,一直延伸到中央的圓形廣場。當袁凡生出場,煙霧從他的背後釋出,烘托出他艷裝與身形架式;這是身穿紅旗袍與深紅高跟鞋,一位「女裝男人」的特務頭子,如此這般華麗變身,印入眼簾,散發出「白恐世」的異態奇情——舞台背景上頭還投映著莫名的人頭像,呈現表現主義繪畫的風格。再者,國旗跟2016版有所不同,2025年版不再是實體布面,用手執起四角的示旗動作,而是設在廊道上方的三頻道錄像投影,數位擬像的水漾,悠緩波動,質地細緻有如綢緞,色彩不再鑿目,而是以灰階色調顯現其陰柔與奢華。

服妖之鑑(台南人劇團提供/攝影Kris Kang)
這幕,像是從「白恐世」偷來的異托邦,但劇情的跌宕發生在上海行之後,袁凡生與許湘君私下約定,後者以不洩漏他的異裝癖為交換條件,釋放她的組織同夥;事成,男友張俊良(楊迦恩飾)發現兩人交往,懷有妒意,逼問得知實情,雖然應允女友懇求的保密,但虛與委蛇,最後密告軍方檢調,舉發袁凡生的異裝癖,使後者慘遭同僚的鄙視與凌辱,受不了打擊而發瘋,被送到療養院直到過世。
加害者應視為受害者?這得看情況而定。從2017年由邱安枕擔綱執演的《白色說書人》便有對價關係,故事談到生父被養父告發,導致家庭破碎,而後者本人也曾是受害者,被黨國體制收編,成了線民,是告密者與加害者。白恐,泡在福馬林液的檢體,供人檢視,養父的愛也是,是贖罪的,但被昇華到它的政治寓言,是愛的政治行動,也是《白色說書人》的美學功效。相形之下,《服妖之鑑》並沒有;在黨國的白恐年代,袁凡生是異裝癖的受害者,著裝的性符碼遭到禁制,無法跨界,沒有自主權,喪失人格尊嚴,但他仍是特務頭子,加害者的角色沒變,之所以對許湘君等人網開一面,只是基於他個人私慾與交換,並沒有自我反思的政治能動。
若要正面解讀《服妖之鑑》,那便是要求我們洞察袁凡生異裝癖的侷限,行事無法跨越黨國獨裁體制。換句話,若要服妖,引以為戒的正是公領域的匱缺,沒有發展成「穿越白恐」的抵抗或出逃的政治性。《服妖之鑑》沒有出口,而是轉移到「三世情緣」,刻意隱晦,也就是說,除了前述的「療養世」,兩人情緣再度被捲入更早的輪迴,也就是明朝的「青樓世」。
女線與嫐線的交纏
在此世,袁凡生的前身是吳岑,嫁作商人婦的女人,因喜好琴棋書畫,以女扮男裝的dress up來到青樓與其他文人相聚,切磋文采,而許湘君在這世則是頭牌女妓崔小湘【2】,兩人透過多日相處與猜謎解題而結世緣。於是,此劇有兩條基本的轉世軸線,一是許湘君的女線,這是以她身為女大學生為軸點,同時演進為疑似譫妄的護士,並退回到青樓女妓。另是袁凡生的嫐線。嫐,意指男女間的戲弄或糾纏,也是集結女/男/女的組裝,是女裝男人、男裝女人的妖嬈與表象迴盪;這是他以身為特務頭子為軸點,同時演進為噩夢所困的女上班族,並退回到喜好文藝的商人妻。
既然是軸線,為何這些人物是同時併生?我沒要否定時間的歷時性,因為它確實存在,但在平行宇宙的視角下,轉世便是同時性的發作。然而,轉世是否為真?就算是袁均凡的夢靨,護士的強加解釋,是彼此命運的纏結,或是難以擺脫的附身,印寫在兩人身上的書符,不斷映射彼此的命運線。來到劇終時刻,院方人士突然指出護士的譫妄,說她有精神問題,話不可採信,沒多久便響起槍聲。要抓住這含意,我們得回到先前的語境;這是關於袁凡生拔槍,威脅許湘君,說了些重話,然後回到護士這世,她說:「放心啦,這把槍(袁凡生的遺物)一直都沒有發射」——確實是,猶如護士的前世,許湘君的在此,說袁凡生並沒槍殺她。現在,這一擊發道出什麼?是真槍,如此而已,還是證實了轉世真有其事?否則只是夢的凝縮與轉移,護士不是譫妄者?但這槍響,彷彿是個大逆轉,竟有療癒功能,瞬間爆發。
懸疑依舊,仍是轉世的譫妄或是夢。
這懸疑的拿捏卓有成效,因為它懸置了真假判斷的實證,反而讓觀眾更能聚焦於故事的文本肌理,尤其值得探問的是誰造成創傷:正是許湘君的男友,張俊良(楊迦恩飾)——前世是楊懷,一位商人,吳岑便是其妻,嫐線裏的女裝男人,也就是袁凡生的前世。

服妖之鑑(台南人劇團提供/攝影張震洲)
多麼失敗的丈夫!妻子裝扮男子,跑去青樓,跟女妓崔小湘論詩談情。這不能怪她,只能怪楊懷自己無文才,雖然他有錢養妻。後來他轉世為張俊良,成了女妓轉世後(許湘君)的男友,好像楊懷藉由轉世來奪回他的所愛,最後他還是失敗了。相較於女線與嫐線,楊懷與張俊良結成毋效的男線,上演一場轉世的肥皂劇,是出局的人設聯盟。據此,《服妖之鑑》要我們引以為戒的第二條便是承諾的重要性,它譴責商人的趨利,因為張俊良是背叛者,違背當初對女友許湘君的允諾,答應不會洩漏袁凡生的異裝癖。好笑的是,張俊良的洩密,告發袁凡生,還牽連到——有如量子糾纏的同步效應——自己在明朝時妻子吳岑的異性裝扮。弔詭的宿命,也是致命的效應,都是歸因於自私,出賣他人,最後賠上的是自己的出局。同時,張俊良也淪為劇裏的另一個角色:叫賣者。也許,袁凡生是另一種出局者,但以袁均凡是他的轉生來看,其重入世局的效應是夢與現實的分隔不清與恍惚,夢靨不止與現世的疏離感。那麼,吳岑怎麼了,是她「裝」男人釀成累世的災厄?是她不該穿男裝,只因在那個時代無法不穿,否則無法去成,加入青樓裏的文藝聚會,跟崔小湘結緣。這是嫐線的女性困頓,因男裝惹出權勢符碼的上身,是服妖之戒。換句話,在此線裏,戒在男裝,無論是男或女,需要反穿或秀出女裝才可療癒。
服的符碼
對著許湘君,袁凡生說:死了就不會說出去。這世界不能有人知道我的祕密,呼(喘息)。
當袁凡生舉槍威脅時,說了這話,身體已是微熱,當時機來到能袒露他自己的癖性時,是情慾形諸於外的發熱,眼神有光,例如許湘君帶他去西門町治裝,買口紅,穿上高跟鞋等等,最後在上海完裝,毫無罣礙公開現身,釋放自己,進而戀吻前者。袁凡生仍是男性,更不是女同或蕾絲邊,而是一位異性戀者,但以女裝男人的姿態愛戀自己,在裝女與女人之間,晃蕩著他無所定著的情慾投射。
這是自戀的一種,說是黨國式的沙文父權並無不妥,畢竟他是執行白恐的執行者,心態未曾改變過,縱使異裝癖有其自主訴求也無法合法化他在白恐上的政治作為。不過在此同時,他也揭示著裝符碼的性魅力。這種魅力,得益於著裝的性符碼,只是男裝與女裝的服飾之分相當陳舊。其實,簡莉穎引用《漢書》的「服妖」【3】,意義遠為豐富許多,固然它還保留著文化規訓與族裔偏見,但尺度與型態已溢出性別範疇,涵蓋生死、人與非人的界域。在《服妖之鑑》,服裝顯然是保守的,但對白恐監獄的森嚴牆垣,袁凡生的異裝癖還是具有腐蝕潛能,造成治理的缺口,否則他不會遭到機構的羞辱與凌虐。
這驗證一件事,表象,如同著裝,穿上衣服,絕不是假象,單純的視覺效果,看起來像男或像女的圖像,而是可以擁有能動的符碼:變成是男或是女。甚至,我們還有理由宣稱,輪迴在此不是基於人,而是衣服給的;它驅動,是穿上它所造成的。於是,服有雙義:穿與服從,包括服侍、臣服、服務等等,這是《服妖之鑑》可以引以為鑑的第三條。這時,「鑑」不僅是引以為戒,更是照見的意思,讓人看見光。既然事關輪迴,何不採納尼采的永恆回歸。德勒茲把它設想成差異的動能,是一種不斷返回自身、毀壞根基的重演,也算是對「只有返回自身才算存在」的另加解釋。永恆回歸便意味著,每次返回都使自身變得有些不同,總是帶來某種不均等(disparity)。這正是德勒茲所謂的擬像,每次回歸,生產差異,差異也因回歸的重演而有生產性,被置入於「原生與衍生之間」【4】。在混沌裏,看見光,在光裏,看見混沌,那是指槍聲?《服妖之鑑》有些暗示,但我不太肯定有光的射出,畢竟眾人還在「療養世」,可能需要再輪迴幾次——或把槍裝上照明燈,看看是否能劃出環圈,幻化時空,掉入蟲洞,免得再輪迴⋯
秘密熱
呵!輪迴,肇始於女內衣,被看到——是袁凡生的。
那如何避免被看到,或者不用擔心?《如何不被看見》(How Not to Be Seen)是史戴爾(Hito Steyerl)2013年的錄像,藝術家以詼諧的教案與戲耍,談到如何對抗數位監控與隱私保衛的應對之道。我們應避免對它過於單方的評論,因為隱蔽總有知情者或同謀者,本身也是語言的蹤跡,某個礙點的不透明物。在《服妖之鑑》,這個礙點是愛點,也是最引以為鑑的第四條:秘密,一個「小物件a」(拉岡用語),勾起慾望的成因,是此劇的亮點所在。

服妖之鑑(台南人劇團提供/攝影李柏霖)
在此,我們絕不能和稀泥,對張俊良的告密與出賣他人的事蹟加以通融,也別誤以為袁凡生的受害就可漂白他的「白恐」。再者,我們不是檔案主管,不想盤算秘密的種類,制定等級,判定哪個秘密可犧牲,哪個不可,或基於某理由,某事可不用守密,可密告。事實上,許湘君立下她無可批駁的守密倫理學,貫穿了「白恐」空間體制的內與外。這是守密,其操演性(performativity)不在於內容為何,而在於堅守話語的程序正義,實踐框架,賦予它貫徹到底的強烈意志。是故,即使內容是私慾的,只要得到各方彼此的認可,是互濟的協議與扶持,任何內容的守密便可確立其正當性。借用康德的詞彙,這是守密的「定言令式」(categorical imperative),誠如許湘君在《服妖之鑑》的演示,那裏有它自身的敵我政治性。
然而,守密不應僅限於現成物;那是保守主義,對生活想像沒有創造力,對生命也是。況且秘密通常也會消散,隨著時局、時間流逝而解密,流失不見或不再是,不再有意義。因此,我們應該發明秘密,無論它的大小,把它變大或變小,只要構想不斷,推陳出新,努力不懈。尤其在治理日熾的監管下,我們更要著眼於「來物」的包藏,即是當人是stalker,不時遭到暴露與審訊,仍得保有抵抗的熱情。這是為了獲取自由,致力於戰略的無窮,是永遠無法終止的潛行與秘密行動。
注解
1、參見表演藝術評論台,2016年11月9日《講座紀錄:跨越與同體──從《服妖之鑑》談起》。
2、她似乎是明朝當時所謂的「清倌人」。
3、參見節目單,《漢書・五行志》的完整陳述,「風俗狂慢,變節易度,則為剽輕奇怪之服,故有服妖。余所見五、六十年服飾之變亦已多矣,卒至於裂冠毀冕而戎制之,故錄其所聞以視後人焉」。明末清初學者顧炎武在《日知錄》提到服裝不當導致戰禍,甚至有「服之不衷,身之災也。兵荒之咎,其將不遠與」的論斷。
4、德勒茲(Gilles Deleuze),《差異與重複》(Différence et répétition),譯者江薦新、廖芊喬,野人出版社,2019年,台北,頁160-164。
《服妖之鑑》
演出|台南人劇團
時間|2025/12/28 14:30
地點|實驗劇場